「台東的都去搬磚拉。」老師站在講台有些無奈地斥責著幾個老是不寫作業的同學。然後這句話從後方輕輕地刺進了耳膜,瞬間撕裂性的傷口讓一切雜音都像隔著水悶悶地傳來。我好像應該要反駁,好像應該要轉身翻白眼或做些什麼來表達我的不滿跟震驚,但,我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低下頭假裝沒聽到似的看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句。

溺水。國小三年級時在奮力掙扎的水花間不斷被游泳池的水嗆到,努力地揮動雙臂大吸一口空氣,卻瞬間被有濃濃消毒水味的水灌進鼻腔,難受卻深深恐懼著。記得當身體因劇烈掙扎而沒有力氣時,還是努力的開口呼救,但最後只化為泡沫消失在孱弱的水波間。

老師結束訓話,回到課文繼續趕進度。我低著頭慢慢畫著,一個圓圓微扁的臉,然後勾起一道大大的弧度,在臉頰輕輕劃上斜線。一個好醜的笑臉,扭曲的彷彿那個披著毛巾走過濕滑的泳池,抬起頭扯了扯嘴角跟老師說沒事的自己。

吃晚餐的時候,母親遞給我她的手機,我扒了幾口飯,看大阿姨臉書最新的PO文。靜靜地把表妹練習小提琴的影片看完,順便把每張照片點開。「你看人家,早上背英文,下午練琴,超充實的。之後放暑假不要頹廢欸。」「好啦。」

「要升國三了,多利用時間。」

「知道啦。」當然知道,若不認真遲早會被這個社會淘汰。

「喔對,你暑假有要上去大阿姨那邊嗎?他們補習班有缺。」

「不用啦。」雖然他們都對我很好,但有時候,突然就會如此深刻地感受到那種距離早已超越一個中央山脈。

回阿嬤家的車程大約四個小時。每次在睡夢中被叫醒然後有些踉蹌的下車都有種不真實感。

把那袋不太會讀但帶來安心的書放到房間的一隅,就下樓跟許久不見的親戚窩在客廳打發時間。電視新聞台一到廣告馬上轉台,跟兩個表妹一起擠在兩人坐的沙發上追劇,麻將碰撞的聲音、大人的談笑聲,廚房抽油煙機轟隆隆的響,蓋過阿嬤跟母親討論菜色的聲音……一個非常寧靜的下午,我放鬆的沉浸在那種不在意時間也無妨的悠閒。

「你也有去看那部喔!超好看的對吧?」表妹興奮的跟我聊著電影裡的情節,睜大的雙眼閃閃發亮,劈哩啪啦的還原著

每個刺激的情節。我們亂講無厘頭的台詞,講完再自己笑然後檢討對方。

晚餐大家圍著餐桌坐下,悶熱的廚房只有頭頂的吊扇攪動著空氣。我總害怕吊扇會突然落下,雖然它看起來沒有搖晃的跡象,但總忍不住盯著天花板上那只看得見輪廓的扇葉。日光燈刺眼的光斑扎著雙眼。像仰式的時候看著游泳池上方挑高的屋頂,水波和水花聲間,浮動的光影倒映,心中總泛起異樣的漣漪。

「欸你們台東有電影院喔?」大姨丈喚了母親問道。有些錯愕的抬頭,想要釐清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表妹吱吱喳喳地接著跟表弟分享下午聊的那部電影,半晌大姨丈發出了幾聲有些尖銳的笑聲,我才了解他在開玩笑。所以,應該沒有說話的必要。

然後是英檢。補習。工作。大人的話題。靜靜地聽著表弟妹偶爾被提及的回話,我專心的挑著碗裡的魚刺。「要國三了欸,接下來會很辛苦喔。」「對阿,只是現在還好。」我乾笑幾聲把那根細細白白的魚刺放到衛生紙上。「你有打算要去考英檢嗎?」大姨丈想到什麼似的看向我問道。

看著海的時候我並沒有想要投奔於那片不著邊際的湛藍。我一直以為自己想成為在大海裡自由自在悠遊的魚。但當我望著這片曾覺得熟悉的海洋,卻沒了勇氣好好的面對它。會溺水的魚,還是不要了吧。

可我明明是一隻魚。卻懼怕著掙扎的水花,懼怕著自己的聲音會在吼出的那一刻瞬間化為泡沫嗆到自己。

「有想過。」

「台東有考區嗎?」大阿姨轉過頭看著大姨丈。

「有啦。」我聽到自己說道。「對阿現在都嘛有。」大姨丈咳著笑道。

他們又熱絡的聊著準備的方式跟通過標準。碗裡的魚肉早因為挑魚刺而被分解得差不多,一次全部吃光,只好皺著眉把漏掉的細刺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