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針草

六點四十二分,我恍惚醒來,黎明一縷藤黃色光暈,直透窗櫺散射進屋。憑記憶拼湊,夢裡你們汗濕的掌心牽握起我的手,我們穿行滿是萌黃色鬼針草的山逕。我說我從未看過螢火蟲,你們說,只要放輕腳步、心裡默念,他們一定會出現。於是我們踏遍每條山逕,你們指著因跋涉而 渾身沾滿鬼針草的我哄笑,走到近處,我嘗試望見每一記微弱光斑,越趨達近,但卻彷彿越趨遙渺 … …

甫上高一,進入山地服務社。任務前往山區的原住民國小陪伴小孩,活動為期七日。起初我們的目標,充滿「鼓動」、「夢想」等憧憬的形容詞。出隊前數度著手修改企劃、備課、製作名牌,失眠太多夜,思考合各式議題,自嘲緊握筆桿生出厚繭。懷揣熱血的打包裝箱之時,我們厭惡成人們拖泥逋慢,站上講台狠砸一席話,語驚四座便轉身離開,乾淨收邊毫無眷戀。

上山第一天,最先看見遍地鬼針草。我推著不合逶迤山逕的行李上坡,滾輪行進時噪音喧囂,提醒自己身為過客的擅闖。自始自終是顛簸不均的樓梯,山稜的影子映在地上,覆蓋說話的聲音。空氣很高,向上是一種勞累,向下則是一種恐懼。我專注於自己的步伐,只是低著頭走著。曾經邊角銳利的石階,如今已被足跡磨得光亮。生疏泥地、陌生的震動、窺伺於窄巷的身影,種種與都市的分歧攀緣我們蒙昧的背脊。

隨指緣書頁翻起千瘡百孔的序章,提起肌肉調整和藹角度,破冰活動很重要:「大家好!」我審慎拿捏抑揚頓挫。牆邊勻稱黝黑的孩子,深邃的瞳孔已熟稔套路,直向我拋來鬼針草,怨懟憤懣沿衣衫滑落。

隔日我起得晚,疊嶂霧靄已散,天邊殘星微光似若無情嘲弄。朦朧中摸索前進的我戒慎恐懼,在低沉氤氳和廣袤間瑟縮,與村落的一切絕緣。畢竟從許久之前,就不敢妄自留下太多牽絆。踏進教室,我身帶尖刺,深怕昨日的尷尬再出現。然而,那群孩子卻已然不同種種昨日,開心地抱起黑白足球要與我們遊戲,擁抱的洶湧就好像是鬼針草襲來,黏上衣衫邊角,拔不開。

孩子一一向我介紹名字,後來過了很久我才知道,為什麼他們一開始會這麼牴觸與我們見面。原來對於我們來說,每一天都是四季的一部分,而他們的四季卻往往不斷回想這一日,懼怕念想的偽裝。他們拽我衣袖,緊抓胸前的名牌仰天高聲喊我的名,以粗胖手指點著上頭不識的字,他們邀我一同去操場踢足球,霎時湊近我耳邊:「我愛你!」孩子圍繞著我轉,閒雲野鶴在我心底默然定居。曉得原來從前的執著多麼微渺, 在山巒疊翠與我們之前,他們所託付於我的,是他們僅有的時間,是時間的餽贈。

日曬風起,塵埃飛揚。我緊攥孩子們的指尖與盼望,一齊奪出教室紗門。小操場上,他們拍掌而渴盼,奮力振臂,仰頭朝湛天疾呼,道出被濺濕的殘夏。孩子躲過我的攔截,攻其不備把足 球踢向球門。乍然,球撞上球架而被攔阻。我連忙一目,敏捷速移補了一腳,進球了!

頃刻夏雨驟然,我叫喊孩子匆忙躲進教室。約七坪大的教室內,我與孩子們圍成圈,於背包內掏出群色繪本,翻開,置於胸前,孩子們紛紛簇擁上來,書面朝前。一字一句,我以誇誕詼諧的語氣誦讀:「怪獸來了!」我立刻站起 身、雙手成爪,撲向孩子們善良的笑臉。再後來,他們凝神篤志集聚書頁插圖,我手指沿行數 滑過故事情節,翻頁。我道:「正當猛獅張口。」孩子們也跟著蹙眉張牙舞爪。「遍地百日草盛放。」孩子們順換溫存托腮。

木製課桌鋪上圖畫紙,孩子們手拿五彩蠟筆,指尖跳躍著風采,轉頭凝視窗外,要把外面景色畫下來。水藍色畫天空飄動雲絲,碧綠色畫環繞部落的高低山群,一段一段地抹上數載的時光。他們興致勃勃扯我衣衫邊角,要我欣賞們的畫作。我雙膝微彎蹲在走道上,以一種成熟的眼神端詳。一個是你一個是我,身旁的男孩鼓著手在我耳邊說。我多看了兩眼,地磚沾黏我的步伐,淚珠溫潤我已然乾澀的眼角,這些日子並非徒勞的肌肉酸痛。我牽著男孩的手走出教室,他拎起這幅有著彼此的圖畫,在同一片青草合照。

習慣部落裡隨時傳來的呼喊,積灰的窗口被吠聲填滿,或許夾帶一、兩粒擲來的新鮮鬼針草,而我滿不在乎任他在衣角停留。未察覺採集了多關於他們的故事,開始記得該在哪個街口轉彎。漫天昏黃碎片拼湊起落日,微風送來蟬鳴,身上的鬼針草變多,我些微抓不穩腳步。甚至需要再花一點力氣,才能抗衡一切憂鬱的癥結。許若才剛找到自己的位置。

止雨時雨跡又速被溽暑吞噬,溫情與思念悄悄化成蒸散的熱氣。我們墜落在小巷,每日牽著孩子行逐漸熟稔的歸途,總要在某轉角放手讓他們隻身回家。地上明淨的月光,是散落在時光裡的足印。路燈拖著他們短小身軀,連續晃動,拉扯我們緊密的影。我意識到自己整路上喋喋不休,害怕一住口,就要被莫測的時間掩埋。細小的鬼針草緊擁我,我輕拍他們太過碩大的書包,說道我們明天還要一起玩。他們朝我揮手為別,而後潛進我逕自迂迴,他們隱隱作痛的故事裡。以後的他還好嗎?會好吧。屢次盤繞腦中,我們該如何說再見?

歲晚的夜是闃寂的跫音。閉去明滅幽黃的燈,躺臥地面便能隱隱自霧靄看見赤裸的星。出隊前,學長姊曾說這裡有星斗滿天,但在失眠的夜裡,它不以為然地夾帶過多苦澀。那種近得摸不著的真,一再猛然撞擊我的胸腔。

我於高海拔的子夜發夢。夢裡你們汗濕的掌心牽挽我手,我們在滿是萌黃色鬼針草的山逕穿行 … … 驚醒,才想起,今天是離開的日子。熬夜寫的道別信, 關於真正想要寫下的那些愛,卻變質成風平浪靜的礁石。孩子們告訴我,天上最亮的三顆連星是獵戶座的束腰後,我僅一個抬頭,也使記憶沸騰。驚覺自己過度用力卻吹影鏤塵,甚至不會帶走。我們這樣每年擅闖後離開,是不是件殘忍之事?

最後一次行過陡坡,在拱門下駐足望疊嶂, 聲聲嘆息瞬化白煙,學校旁教會紅十字架刺傷我的淚。推開紗門,踏足教室。孩子仍手指注音符號大聲朗誦,而一開始丟向我鬼針草的孩子,僅以手指點書本,眼裡卻下起大雨。

行至操場,我們牽起彼此的手,並肩隨驪歌節奏緩擺,手撥吉他弦唱歌之時,最後一排的女孩啜泣,風掠淚未乾,沿稚臉撫過嘴角,滴落。晃著,淚花已然積紅眼眶,我轉頭衣衫邊角揉目,止住不下淌。憶起幾個男孩曾顫抖地輕拍我肩說,這是想念的第五個季節。他們的胸腔是否分崩離析?他們將離家至外地求學,我們或然邂逅於街頭。但彼時,我們是否成為淡漠行人?

我們忘懷彼此與否?我忌憚拔下黏在衣衫袖口的鬼針草,也畏怯隕淚。

襲朽葉色沙粒飛塵,巴士駛入操場,我和四十二株鬼針草緊擁,使他們終端在鱗傷遍體的記憶裡沾滿全身,你們就輕淺地佇在我這裡吧!用上山那天肖似衣衫袖口揩試他們的淚涕,我們低喃許下諾言。小指拉勾道:「明年還要再來!」

風長,我們的步子也長,時間像搓揉成線的黏土,一提起便無聲的截斷,掉在山稜上。登車,孩子們駐於車外揮手為別,可我沒垂淚。只是從此人生長路,蔓草蔥蘢,而萌黃色是鬼針草黏在心上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