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同窗兄弟

1
帶你去看一個神奇的東西,記得把下巴扶好,小心不要掉下來!

再過十五分鐘就要放學,我已經提前寫完考卷,準備做最後的檢查。「公民與道德」是我最喜歡的一門科目,內容非常有趣,比起數學、英文、歷史各個科目都還要輕鬆。考完這一科,這學期的期末考就算正式結束,接下來就等待結業式以及迎接寒假和過年。

周又韋在座位上動來動去,前一節的下課時間他一直問我放學要幹嘛?我沒有回答,他不停說服我跟著去看神奇的東西。監考老師繞到他的身邊用手指輕敲桌面兩下,我知道周又韋是坐不住了,他想問我現在幾點幾分,就像平常上課那樣,用嘴唇和牙齒的縫隙發出「匹嘶──」的氣音,接著看向我這邊搖一搖手腕,我會用手勢回覆他一組數字,代表距離下課的時間。

此刻正在期末考,任憑他再怎樣賣力「匹嘶」,我都不敢比出來。

下課鐘響,監考老師清點考卷離開教室,周又韋揹著扁扁的書包走到我面前。

「你很不夠意思欸,至少也比幾個選擇題讓我參考,不然每一科都不及格也太丟臉了吧!」

「我又不知道,我以為你要問我時間。」

「算了沒差,反正都考完了,到時候成績單再自己簽就好了──你放學到底要幹嘛?」

「應該回家看電視吧,不然就去騎腳踏車。」

「也太無聊了吧,都考完了還這樣,你就放心跟著我走,保證不會讓你失望。」

周又韋把制服拉出來,書包夾在右邊腋下,出校門往馬路左邊轉彎,路旁的田地黑鴉鴉一片,要等到寒假過後秧苗才會種起來,先是稀稀疏疏慢慢變成飽和,最後由青綠色轉成金黃色,到了暑假又光禿禿一片。

來到中途的路口,向右轉經過十幾間房子就會看到我家,周又韋拉住我的書包不放,我問他要去哪裡?他說要走到前面那座山的山頂上。我抬頭一看就說別鬧了,遠邊的山脈至少也有幾百公尺高,恐怕三天三夜都走不完,附近根本找不到路上去。周又韋沒理我,把我帶到豐田車站的廣場,他衝進去看時刻表,跑步回來跟我說:
「還要等四十分鐘才有車。」

「怎麼那麼久,你不是每天放學都有一班車可以搭嗎?」

「那是下午,現在中午就剛好沒車。」

「那我要回家了,在這邊也不知道要幹嘛。」

「等一下啦,每天都是我陪你走回家,至少也要陪我一次吧?」

廣場旁邊有一間房子,裡面站著一高一矮兩個小男孩,高的那個兩顆眼珠子貼在窗戶,矮的靠在旁邊不斷用手拉他衣服。

「要出去玩嗎?走啊,哥哥帶你們去搭火車。」

周又韋走到窗戶前面,吹口哨逗弄兩個小男孩,我一把將他拉開,好害怕會惹出什麼麻煩。他掀開書包在夾層翻來翻去,找到兩片剩下的青箭口香糖,從鐵窗的縫隙扔進屋子裡。

「你幹嘛亂說要帶他們出去玩,到時候那兩個小孩不見怎麼辦?」

「開玩笑而已有什麼關係,你就是太嚴肅了大家才不敢跟你講話。」

我忍不住對他發牢騷,他維持一貫嘻皮笑臉,一邊走到月台等車,陸續看見穿同樣制服同校的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周又韋舉起手對他們打招呼,好像每個人他都認識,一個小胖子走過來伸手偷襲他的小鳥,周又韋立刻反抓回去,兩個人在月台上演大相撲,我立刻躲得遠遠的。

嗶──穿白襯衫的站務員吹出一聲長哨,兩節車廂的白鐵仔帶著柴油味喀塔喀塔進站,周又韋一屁股坐到電風扇底下,將身體重量靠在草綠色塑膠皮的椅背上,按住卡榫把窗戶向上推開。

「列車長,他沒買票趕快抓他!」

戴大盤帽的列車長從車廂走道經過,周又韋伸長手臂大聲起鬨。

「你也沒買票啊!」

「我有月票,」他從書包拿出一張像是通行證的紙,「列車長趕快罰他錢!」

我連忙摀住他的嘴巴,把他的手按下來,不敢去看列車長的表情。

白鐵仔行駛五分鐘停靠在壽豐月台,我們穿過短短的鐵遮棚,藉由一道台階走下軌道,跟隨前面的人踩著枕木跨越而過。來到閘門口,我告訴站務員上車的時候沒有買票,他帶我去一間拉上窗簾的辦公室補票,完成之後叫我自己轉開喇叭鎖出站。

周又韋在站外等我,我一開口就怪他不講義氣,話說到一半我回頭一看突然愣了一下,不由得睜大眼睛:

「這裡是哪裡?壽豐、豐田、壽豐?」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小心扶好下巴……不要掉下來了!」

這真是讓我嚇了一大跳,我看見藍底白字的「壽豐站」,除此之外,站房和豐田如出一轍,以為自己掉進某個未知的平行時空。

「為什麼壽豐跟豐田長得一模一樣啊?」

「欸,你真的很俗耶!他們本來就是雙胞胎,而且也沒有完全一樣,上廁所一個要走左邊、一個要走右邊。」

他帶我沿著站前的小路散步,大約走了十幾分鐘通過兩個十字路口回到他的家,玻璃門沒鎖,裡面沒有人,他從冰箱抱出一個大鍋子放在茶几上。

「為了感謝你陪我回家,免費請你吃紅豆湯,沒甜喔,我媽怕我得糖尿病。」

他幫我裝了半碗,我用湯匙挖一小口,明明就有甜。他把遙控器拿給我要我隨便轉,聽見鄰居在外面喊報數球,一句話都沒講就自己跑出去跟別人一起玩了。

2
原本班上的導師請假回家生孩子,三年級新來一位黑黑瘦瘦的男老師,個子不高但嗓門很大,我們私底下暱稱他是「大炮」。

大炮一來到班上就讓我們自己選位置,我和周又韋坐在中間最後一排,大炮經常叫錯我們兩個的名字,後來就乾脆直接稱呼「周氏兄弟」。早自習時間周又韋左手撐著額頭,書本放在桌面上打瞌睡,察覺大炮從後門走進來,我拿起課本迅速頂開周又韋手肘假裝是在問問題,他按照課文喃喃念著,「巴爾幹半島昔有歐洲火藥庫之稱……」煞有介事點點頭。

大炮手中的牛皮紙袋重重摔在桌上,把我跟周又韋叫到教室後方:
「歷史考卷填充題第一題有三個空格,你只填兩格,你也只填兩格,答案還一模一樣;選擇題第四題你把『2』多一撇改成『3』,你也把『2』多一撇改成『3』。有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我們兩人閉緊嘴巴啞口無言。大炮從抽屜拿出「教具」,那是從課桌椅拆下來的一截木板,他先叫我雙手併攏朝掌心連打十下,下一個換周又韋,打到最後幾下大炮的手有點沒力了,早知道就讓周又韋先打。

不久之後大炮把全班座位大風吹, 一律聽從他的吩咐,我換到第三排第一個,一抬頭就看見黑板,上課不時要閃避大炮的口水;周又韋繼續坐在第四排第六個,我依然經常聽到「匹嘶──」的氣音,就把手伸向走道比出一組數字回應。
坐在靠近講桌九宮格的同學,被大炮設定一組「及格分數」,無論大考、小考、模擬考,每張考卷少一分就打一下。

「一百分的拿出來……」

「九十分以上拿出來……」

「八十分以上拿出來……」

早自習剛考完生物複習考,我跟隔壁同學交換改,拿到考卷看見上面用紅筆寫「69」,從座位到講台短短兩公尺的路,我的全身都在發抖。按照規定我必須被打二十一下,我側過身抬高雙手面對大炮,他的板子又準又響,沒有任何一下敲在指節上,班上同學鴉雀無聲,反而是隔壁教室一直「哇」個不停。

周又韋考五十五分,但是他一下都沒被打,我私下開玩笑說他是坐在「免責區」,他很喜歡來學校,每天可以找人聊天,如果需要公差他搶先第一個舉手,清理班上的資源回收經常搞到上課一半才回來。

國三畢業之後我考上高中,周又韋讀高職,兩間學校距離不算太遠,但我從來沒有遇見他。直到高一舉辦迎新舞會,學校宣布可以邀請外校的朋友一起來參加,我才發現自己沒有好朋友。

晚上我打電話到周又韋他家,他告訴我最近新申辦BB. Call,給我一組「0941」開頭的號碼。

「要找我就直接打,看是要留言、留號碼、線上通話都可以。」

「你去學校也會帶這個嗎?」

「就藏在口袋不要拿出來,大家都這樣,你也趕快去辦一組。」

約他來參加我們的迎新舞會,晚間六點半我在校門口等不到人,走回穿堂拿電話卡撥打他的Call機,「線上通話」音樂響了很久,都沒有等到他回電,直到將近七點才看見一個穿黑衣白褲的帥哥梳著飛機頭悠哉悠哉走過來。

「不要這樣,我第一次來這裡,找得到算不錯了。」

我原先打算發一頓脾氣,看見他無賴的模樣,摸一摸鼻子又把嘴邊的話吞下去。

操場架設五顏六色的燈光,每個人的臉看起來都紅一塊紫一塊,我找不到認識的人,跟周又韋站在跑道上看戲。

「該不會叫我來這邊發呆吧,還不殺進去跟大家一起玩?」

「可是,我也不知道要跟誰玩……」

「欸,這是你們學校耶!」

我們原地不動罰站五分鐘,有一個穿短裙身材高挑的女生一直跟我對到眼,我把視線躲開,間隔幾秒她又瞄過來,我轉頭要跟周又韋說,看見另一個胖胖的女生走到我面前,「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

我和周又韋被帶到操場中央,什麼舞也不會跳,就學旁邊的人手勾手轉圈圈,轉到頭暈目眩,直到聽見DJ宣布,「接下來要撥放一首浪漫的歌曲,這是今晚少數的慢歌,現場的男朋友、女朋友請把握機會!」

胖胖的女生以及她的朋友開始一搭一唱,要把周又韋和穿短裙的女生「送作堆」,他們互相搭肩左右搖擺,周又韋的表情像是喝醉了,之後整個晚上兩個人的手就一直牽著沒放掉。我的眼睛看向哪裡都不對勁,只能當個局外人在群眾邊緣傻笑發呆。

3
滿十八歲沒多久,周又韋花九千元向人買來一部二手機車,白色的Dio 50停在我家門口,排氣管是一副破鑼嗓子,聲音非常刺耳,整座村子都能聽見。

我坐在機車後座,他說要去市區繞一繞,拿出駕照叫我不要大驚小怪。他把油門轉到底,儀表板的指針停在「40」再也上不去,撞到窟窿避震器嘰嘰拐拐,感覺車身快要解體。

他載我去一家小攤子吃東西,端上桌一碗肉圓和麵線,麵線把我的上顎燙得又腫又痛,周又韋完全不怕燙,肉圓三兩下就吃乾淨,他說再叫一碗麵線也一樣,如果我願意出錢他可以表演。

攤子對面有一間小小的藥房,周又韋拿兩百塊請我進去幫忙買東西,藥房的燈光很暗,櫃台位在最深的角落,裡面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藥師,他把眼球微微往上吊從鏡框上方的空隙看著我,我捏著鈔票開口詢問保險套在哪裡?老藥師上下打量我的身體接著指一指櫃檯前方最下層的貨架,我選擇一個家喻戶曉的品牌,遞出兩張鈔票結帳不多也不少。

「欸,那你也幫我一件事,」我把口袋裡的九百塊全部交給周又韋,「問問看有沒有吃了可以長高的藥。」

「你確定?我進去問不會很奇怪嗎?」

「不會,你就說你打籃球的,想要長到兩百。」

後來周又韋帶我去一家剪頭髮的店,從門口看起來就像一般的住家,拉開落地窗看見牆上貼有韓團H.O.T.的海報。我坐在理髮椅,老闆用手指梳一梳我雜亂的頭髮,問我想要怎麼剪?我從鏡子看見周又韋坐在沙發整理被安全帽壓扁的髮型,撥一撥又回復帥氣的模樣,於是便回答老闆,「跟他一樣就好。」

回到家之後,我按照仿單的說明,早晚各吃一粒膠囊,吃完一罐再買第二罐,過了大半年,我發現褲管長度開始「縮水」,就叫周又韋帶我去他常光顧的二手服飾店,學他穿破牛仔褲,還有看起來舊舊的美國T恤。他告訴我如果要「帥」,要先把走路內八的壞習慣改掉,我走在路上不時低頭檢查自己的腳,只是如果趕時間依然會不小心打回原形。
聯考結束的那個禮拜,周又韋把車騎到舊公園的籃球場旁邊,要我沿著三分線練習轉彎。

「路考其實不難,只要第一關直線平衡過了,駕照就先拿到一半。」

「你說直線平衡要撐多久?」

「七秒以上,腳不可以放下來,輪子不能壓線,假如第一次失敗也沒關係,還可以有第二次機會。」

我騎他的「小白」把速度放很慢,沿著籃球場的邊線扭來扭去騎到對面,排氣管冒出很濃很臭的黑煙。來來回回十多趟,速度太慢騎到腰痠背痛,他坐在球框底下說已經夠穩了,撐超過十秒都沒問題。

考駕照當天,周又韋呼朋引伴到監理站看熱鬧,他說等我拿到駕照就集結三部車殺去鯉魚潭玩。他的機車後座載著一個又高又瘦的女生,我一眼認出她是迎新舞會和周又韋跳舞的那個人,糟糕的是我一直想到去藥房買保險套的事,腦袋跑出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

「欸,你們怎麼那麼像,髮型一樣、褲子破洞一樣、連帆布鞋也一樣,你們是雙胞胎喔?」周又韋的男生朋友指著我說。

「你怎麼知道?以前國中老師都叫我們『周氏兄弟』!」周又韋用手肘緊緊勾住我的脖子。

我帶著證件獨自進入監理站,等到筆試結束走出來,他們一夥人已經等在路考的場地。

「輕機出去、輕機出去!」一位戴帽子的工作人員要周又韋把「小白」移走,不要妨礙現場的考生。

周又韋的朋友把「easy 100」借給我路考,在我前面的四個人全部順利通過U字型的測驗路線,半跑半跳衝去窗口等駕照。

「周柏旭加油!前面的人都考過了,easy啦!」

我聽見周又韋在後面大叫,手心不由自主冒汗,握在機車手把濕濕黏黏的。我扣好安全帽,戰戰兢兢通過直線平衡區,抬頭看一眼秒數超過七秒,大大鬆一口氣,下一關交叉路口顯示為綠燈,前輪慢慢滑過去,速度順暢不再搖搖晃晃,再下一關行人穿越道,突然,嗚嗚嗚嗚嗚嗚嗚──車子一通過,發出駭人的警報聲,我停下車轉頭去找監考官,他說路考到此結束,要我把機車牽回去。

「這樣還要去鯉魚潭嗎?」其中一個男生問。

又高又瘦的女生拉周又韋的袖子,貼在耳邊講悄悄話,周又韋拍她的額頭笑得很曖昧。

「先不要好了,等到真的考過再來慶祝!」

我在所有人開口之前搶先回答,他們陸續點點頭,像是得到一個完美的共識。

4
我把志願卡的每一格填滿台北的學校,周又韋也想去台北,但是他不打算升學,經常光顧的二手服飾店老闆看他長得很體面,要他先到店裡一邊打工一邊等兵單。整個暑假周又韋都在折衣服,頭髮染成金黃色,老闆笑他傻到有剩,難怪女朋友會跟別人跑掉,進去新訓中心每個人都剃光頭,還染頭髮做什麼?

周又韋整整當了一年十個月的大頭兵,退伍之後等不及要上台北,第一份工作在西門町戲院旁邊的巷子賣衣服,就是笑他傻的那個老闆替他介紹的。我利用週末放假時間去找他,遠遠就看見一個很高的人在店門口刮玻璃。

「歡迎光──看到是你,我後面整個喊不出來。」

他要我進去挑喜歡的衣服,第一件按照標價打九折,從第二件開始一律打八折。我挪動衣架,偷偷確認裡面的吊牌,若無其事移動到另一條走道,在短袖區東看西看,牙一咬買了一件單薄的T恤。

服飾店待了將近半年,有客人偷偷告訴他,台北車站對面巷子的咖啡廳在徵求工讀生,時薪算起來比服飾店更好,重要的是咖啡廳位在商辦的一樓,共用大樓的廁所,清潔工作比其他分店更簡單。

因為不想掃廁所,周又韋跳槽到咖啡廳,等到他把環境混熟學會製作每一種飲料,要我在冷門時段去找他。大三下學期週二下午兩點到四點我沒有排課,搭捷運到台北車站從地下街過馬路找到咖啡廳,周又韋輪值到櫃台結帳。

「你怎麼只有一個人來?」

「不知道要找誰,你又不幫我介紹女朋友。」

「有女朋友還不是會跑掉──好啦,你趕快點一杯想喝的東西。」

我在櫃台旁邊的小圓桌隨意找一個空位,聽見叫到我的姓氏我上前拿飲料,兩個大紙杯擺在吧檯上。

「兩杯都是我的?」

周又韋沒回話,使個眼色要我趕快端走。我獨自坐在小圓桌,特大杯的巧克力冰沙愈喝愈畏寒,喝不到半杯我的牙齒不停打顫,被冷氣吹得「交懍恂」。好不容易喝完,桌上還剩下一杯焦糖瑪奇朵,已經快要飽到頭頂,只能原封不動帶回家。

我大四那年周又韋換到百貨公司的電影院工作,某一天晚上他剛下班就繞到我租房子的地方抬槓,我們站在巷口瞎聊一陣子,他問我做什麼工作賺錢比較快?

「我窮的快要被鬼抓走,哪有辦法告訴你賺錢的『眉角』。」

「我做每一份工作都是收客人的錢放進收銀機,然後交給老闆,看別人賺錢好容易。」

「做生意如果那麼簡單,你也去當老闆不就好了。」

我有意無意揶揄他,他發出笑聲從皮夾拿出兩張舊的電影票給我,右上端被撕去一塊截角,從新用膠水黏上。

「你先去查時刻表,決定要看哪一部電影,最好不要太熱門,明天下午兩點到六點我站驗票口,你用這張票進場,自己去裡面找一個沒人的位置。」

隔天下午我按照周又韋的吩咐,在《鐵男躲避球》放映之前五分鐘走到驗票口,周又韋穿黑襯衫戴黑帽子擺著一張撲克臉,天花板有一部監視器,他接過我的票迅速把截角撕掉,「鐵男躲避球,第二條走道右轉F廳。」再把票根還給我。

周又韋在電影院工作的這段時間我看了超過十部免費的電影,要不是因為他只待八個月,我或許還能看更多。

當我大學即將畢業,周又韋順利錄取人生當中第一份「正職」工作,他說要去百貨公司當「樓管」,邀我放假沒事可以常去吹冷氣。

週末我去美食街等他,打算一起聊天吃午餐,選好一個位在角落的高腳椅座位,旁邊沒有其他人,像是一個開放式包廂。上午十一點百貨公司營業我就進去坐在那裡,持續等到下午一點都沒看見他的人影,中間我撥打三通電話,擔心出了什麼問題,他的手機能撥通但無人接聽,於是我改發訊息通知他。

他沒有做出任何回覆,那種遙遙無期的感覺真是令人沮喪。直到下午兩點我決定離開百貨公司,在旁邊的巷子無所事事兜圈子,最後選定一家熱鬧的麵店單點一碗雲吞麵,與美食街的套餐相比節省一百三十元,這樣的轉念方式勉強讓我心情舒坦一些。

周又韋在晚上十一點打電話給我,問我吃過飯了沒?我實在搞不清楚這個時間是吃哪一餐?不大願意搭理他的話。
他說忙著配合廠商推活動,一整天只吃一顆皮爛掉的水煎包,尿出來的尿是橘色的,有點類似檀香的氣味。

他發揮搓湯圓的本事,把話題扯得老遠,我被他無厘頭的對話牽著鼻子走。發現我脾氣消退一些,他告訴我選個平日晚上再去百貨公司一趟,這次保證不再放鴿子。

按照約定的時間,我搭乘電扶梯到達地下美食街,坐在一個面對通道的位置,方便看見四面八方來往的人。我把手機握在手中,隨時注意振動及鈴聲,晚間八點用餐人潮逐漸變少,清潔人員整理桌椅收拾顧客留下的餐盤,我從桌面的反光看見自己駝背的倒影。

十五分鐘過去,我鐵了心不再等下去,把手機塞進背包側袋,頭也不回大步離去,戶外天色不錯,我捨棄捷運用徒步的方式走回租屋處,一共花了六十分鐘流出一身汗,感到神清氣爽。

5
在台北的小套房租約到期之後,我回到老家等當兵,依照志願選填以及分發的結果,我是第二梯次義務役預備士官。十月份在嘉義入伍,十一月在桃園接受專長訓,接著下部隊在台中待滿整整一年。

部隊的弟兄有人專長是水電,有人拿大客車駕照,有人是獸醫,還有人家裡開工廠專門製作拔河的繩子。我想到周又韋至少很清楚自己就是要去台北賣衣服,而我連一個「夢想」都沒有。

退伍窩在家裡的日子很可怕,時間是用慢動作在重播,每天打開求職網站裝忙,其實家人都看在眼裡,說我這樣盲目混下去不是辦法。

「我看你就去考公務人員,考一次沒上,第二次也會上,考兩次沒上,第三次也會上。」

媽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消息,一天到晚對著我催眠,她說雖然報考人數眾多,但是真正有念書的就是前面那幾個。為了讓她放心,我跑去市區的書局抱一堆書回來讀,疊得比檯燈還要高。

我連續報考三年,一次又一次名落孫山,鬥志全部磨光了,看到模擬試題都會害怕。媽賣一張老臉到處攀關係,替我在隔壁地區的公所安插一個「約聘人員」的職缺,每天負責收發公文和處理民眾的疑難雜症,這份職缺每年一簽陸續簽了六年,後來掌管人事的大長官換人,我也跟著打包回家。

為了避免在家大眼瞪小眼的日子,我決定報考研究所,對未來找工作也會有所幫助。和公職考試的命運大不同,研究所考試第一年就順利錄取,一共報名九間學校,其中兩間名列備取,後來都幸運補上缺額。

我又再次來到台北,研究室的同學各個都是小鮮肉,只有我是三十多歲的大叔,不過倒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跟指導教授的談話比較接地氣,有任何事情教授經常第一個想到我,好康歹康都有,例如幫忙搬遷辦公室或是免費上館子吃一頓晚餐。

研究所讀了三年,我都在幫教授搞專案計畫,每學期有寫不完的書面報告,還有惱人的行政庶務。然而教授是一個慷慨的人,他讓我按照規定申請助理費,雖然每個月光繳房租都不夠,但起碼算是不無小補。研究所邁入第四年,我的碩士論文繼續難產,教授要我不必太擔心,重點還是要把專案計畫努力做好,學位論文的事船到橋頭自然直。

晚間八點半,我坐在小套房的地板看鄉土劇,放在一旁的手機響起,螢幕顯示陌生來電,我一接起來,對方直呼我全名,雞同鴨講試探一陣子,才搞清楚是國中的班長。

「我過年要在老家辦桌,你要不要來?」

「你怎麼會有我的手機號碼?」

「我直接去你家問你媽,她說你都在台北,過年會回來嗎?」

「通常都會回去,可能住一個禮拜左右。」

「班上的同學,你還有跟誰聯絡?」

「沒有欸,大家都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怎麼會,你們周氏兄弟咧,以前整天黏在一起,現在都沒聯絡了嗎?」

和班長講完電話,我平躺在床上,拿起手機漫無目的滑了好一陣子。

有多久沒跟周又韋聯絡?從我當兵、考公職、去公所當約聘人員、讀研究所……中間有好幾次想到要傳訊息給他,每次都會找藉口過幾天再說,日子相隔愈久,聯絡的動機愈來愈薄弱。

我點開簡訊,思考很久應該傳什麼?打完幾個字又倒退回去,再打,又全部刪除。我點開通訊錄直接搜尋周又韋的名字,深吸一口氣撥出電話,話筒裡的音樂聲搞得我緊張兮兮,響了很久,對方接起電話,聽見那頭粗魯的口氣我就放心一半,情緒慢慢鬆懈下來。

星期天我騎車去周又韋的家,特地繞路去買他最喜歡的肉圓,拜託老闆多加花生粉和甜油膏。我在社區的外圍找不到機車格,騎上一段小山坡停在親山步道的路口,我告訴警衛要找E棟十六樓,年輕的帥哥衣著很挺拔,他說一層有六戶,問我門牌是幾號?我只能繼續在大廳等待,順便梳理一下被安全帽悶得油膩的頭髮。

周又韋總是習慣讓我等,見面的時候我真想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但是他身上潔白的T恤讓我很猶豫。他笑得很開心,用拳頭捶一下我左邊的胸口,拿出磁卡感應電梯上到十六樓,用拇指指紋解開門鎖,我在玄關為了鬆鞋帶,把手中的肉圓擱在一座復古的木櫃上,他趕緊把整袋東西挪開,說如果沾到油木頭質地會改變。

客廳坐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周又韋介紹她的名字是小可,電視正在播韓綜,周又韋把遙控器塞給我,為了坐得更舒服我把屁股往後靠,小可拿出一條毛巾披在頸枕上,我的身體形成一個尷尬的姿勢。

周又韋同樣還在賣衣服,經營電商自己當老闆,從房間拿出一件迷彩帽T送給我,他叫我要多保養,滿頭白髮還不花錢染一染。他關心我現在的職業,我難為情地解釋自己在研究所當窮學生,小可噗哧笑了一聲,不知道是被電視上的綜藝梗戳中,還是在回應我的不長進。

「周笨蛋還騙我說是雙胞胎兄弟要來,一點都不像!」

小可說話眼睛沒離開電視,我不曉得該不該搭理。

手機鈴聲響起,周又韋走到餐桌旁接聽,他按開平板電腦,手指迅速往下滑,「應該都是下午,你們要有人收,我明天交快遞再告訴你一天會到或兩天會到……」

他回覆訊息,下一通電話又來。

「你先檢查一下,確定沒問題再匯給我就好……」

他低頭打字,訊息咚、咚、咚不斷跳出來,他直接點開視訊通話。

「那一批有拆過,有些被試穿過,幹,可是我看出貨單的明細便宜到懷疑人生,我自己把它吃下來……」

持續一段時間,我僵硬坐在沙發上看著無味的韓綜,那些罐頭笑聲讓我笑不出來,兩眼直愣愣盯著螢幕,一會兒失焦,一會兒聚焦。

周又韋拿著手機,說中午點一些外送一起吃飯,菜單滑到一半,電話接著又來……

我拍拍他的肩膀婉拒,作勢看一看時間,說趕著回研究室替教授處理結案報告。他就沒多留我了。

電梯下樓,走出社區的大門,我下腹憋著一股尿意隨時就要爆發,我快步走到停機車的山壁邊,顧不得旁邊有其他人,扯下褲襠拉鍊,朝水溝噴出又急又強的水柱,尿完之後抖擻身子,得到一股解脫的快意。

6
過年期間我回老家參加國中班長的婚禮,每個人看到我就問,「你的兄弟怎麼沒來?」

事實上周又韋告訴我,他一直都在台北過除夕,已經十幾年了,有時候他會去找他的媽媽,新家庭有新的成員,中午一起簡單吃個飯,剩餘時間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繼續坐在電腦前看國外的流行,頂多就是休息幾天不出貨。

吃完喜酒我獨自騎車四處閒晃,實在很不想回家,車速放得很慢,沿著台九線兜轉。騎往壽豐的街區,特地繞去車站看一看,很久不曾搭火車了,壽豐車站已經完成高架化改建,模樣非常新穎,就像在台北看見的捷運站,乾淨又俐落,區間車從頭頂上駛過。

我穿越高架橋下方的通道,繞至車站的後頭,路走到底是一片鐵皮圍籬,我被困在死路,只能沿著原途折返,試著回想第一次在這裡看見的鐵遮棚,以及穿越軌道的奇景,鋪上柏油之後,一切變得無從考據。

站前街邊多出一些店家,我先認出路口的變電箱,再找到周又韋的舊家。一樓落地窗替換成一道新穎的鋁門,屋外養一隻黑狗,我停在原地多看幾眼,黑狗就朝我狂吠,眼看屋裡的人就要衝出來,我只能加緊油門趕快離開。

台九線繼續往南騎,穿越低矮的箱涵來到豐田車站,站體同樣經過大幅度改建,廣場鋪設新磚,側邊那棟站著兩個小男孩的房子,周又韋從窗縫扔進兩片青箭口香糖的房子徹底消失了,夷為一片平地。唯一沒變的是站房的輪廓,即使外牆翻新,依然保留中間高、兩側低的原始特徵,國旗同樣在屋頂飄揚。

把車停在站前空地,候車室有幾位拉著行李的旅客,我看著他們,猜想會不會遇見認識的人。穿過剪票口,經由地下道爬上高聳的月台,站在第二月台遮棚底下看見對面的山,周又韋曾經說過要爬上山頂,此時此刻不曉得他到達了沒?
叭、叭,一輛北上區間車由軌道的遠方漸漸靠近,駕駛短鳴兩聲喇叭提醒,車輛進站,車門左右彈開,沒有看見任何人上下車。

「喂,年輕人你要搭嗎?不然下一班要等一小時。」

列車長一隻腳踩在月台,一隻腳踩在車廂,朝我吆喝一聲。

「不用,不用。」

我笑著搖搖頭,看見車門在我眼前關閉,列車緩緩啟動朝壽豐的方向行駛,車速愈開愈快接續往高架路段爬升,十秒鐘過後,末節車廂的紅色尾燈脫離我的視線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