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逝

名聞遐邇的熱氣球嘉年華,吸引無數遊客共襄盛舉。琳瑯滿目的造型,令人目不轉睛,陽光映照下,顯得金光粼粼,希冀的火焰在剎那間被點燃,帶著眾人的期盼,冉冉升空。熱氣球隨徐徐微風,漸漸的化為飄渺的圓點,消失在視線中。

隨風而逝,要飛往何處?隨風而逝,究竟留下了什麼?

一絲絲銀髮,整齊垂落;一條條皺紋,道盡歲月的痕跡。金色的圓框眼鏡,拖著復古的木製拐杖,永遠掛著燦爛笑靨的慈祥面容,這就是我的曾祖母。

依稀記得,在孩提時代的我十分受寵,由於是家中的「金孫」,我成了所有人眼中彌足珍貴的寶,而其中最疼我的,正是我的曾祖母。家人們平日忙碌於職場,總是曾祖母陪伴著我,溫馨的斗室,從窗戶放眼望去,有一漥小池塘,烏龜、魚兒們在水中愉快悠游,推開年代感十足的紗門,兩張手工編織的藤椅,是我和曾祖母共享天倫之樂的好地方,牆上懸掛一張張回憶,以及曾祖母情有獨鍾的《最後的晚餐》。

某次寒暄時,乍見一張家人們在熱氣球嘉年華的合影,懵懂無知的我激動發問:「祖母!祖母!天上那一顆一顆的是甚麼呀?」她笑著說:「那是熱氣球,只要點火,就能和鳥兒一樣在天空裡翱翔喔!」我說:「我想要飛高高,好不好?」縱使年逾耄耋之年,她還是挺起佝僂的身軀,信誓旦旦的答應了我。

燠熱的暑假,也是熱氣球嘉年華會的舉辦時間,我們一家人在尚未破曉時,乘著汽車,興高采烈的向鹿野邁進,途中好奇心濃厚的我纏著曾祖母問個不停,無數的疑問縈繞心頭,緊張、期待交織著我的心靈,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上,我們持續前進。終於到達目的地,我彷彿脫韁的野馬,拉著曾祖母的手奔向巍峨壯麗的熱氣球,「哇!那個是海浪的造型耶!還有好多喔,人家都要眼花了!」迫不及待的我不停催促著家人們……在片刻後,我們登上熱氣球。一道熾紅的烈焰在眼前綻放,雲海、山巒的陪襯下我們冉冉升空,瞭望蔚藍蒼穹,頓感心曠神怡,從此熱氣球嘉年華成了每年必朝聖的慶典,這對我而言,是和祖母獨一無二的回憶!想起那時的我,真是太天真無邪了,殊不知一場人生的轉捩,正躡手躡腳的朝我靠近……

數個月後,曾祖母變得截然不同,走幾步就氣喘吁吁,整日咳嗽不已,臉上的招牌笑靨,更是倏忽即逝,我擔心的問:「沒事吧?還好嗎?需要我的幫忙,一定要說一聲喔!」強忍的不適她對我說:「放心……我沒事的。」夜深人靜時,輾轉難眠的我無意間聽見一陣啜泣聲:「真的只能這樣了嗎?我好想再多陪陪他,無奈老天不作美……」隔著門簾我鼓起勇氣向內偷覷,只見曾祖母拿著一張診療單,上面寫著「癌症末期」,那一幕深深的烙印在腦海中。

果不其然,病情急遽惡化,醫院成了曾祖母的新居所,每個假日踏進醫院,強烈的冷氣如凜冽寒風,加護病房寂靜無聲,臥病在床的她,早已虛弱不堪,我強忍著淚水牽起那滿是皺褶,歷盡滄桑的雙手,只見曾祖母艱難的說: 「乖孫啊,我真的好想再跟你去看一次熱氣球啊!可惜……再也沒機會了」眼裡的水壩在這一刻潰堤,晶瑩剔透的淚珠如洩洪般湧下泛紅臉龐,我拿出幀幀相片,強撐起僵硬笑容和曾祖母敘舊,縱使極力搶救她仍駕返瑤池,徒留呆愣原地的我……

近期在整理曾祖母的臥室時,無意間找到了塵封已久的相簿,拂去厚實灰塵,我閱覽時間的腳步,對比著歷年來熱氣球嘉年華會的合影,迤邐的山脈依舊壯麗;耀眼陽光依舊灑落;熱氣球更是依舊美麗,但似乎少了什麼……原來是那慈祥的面孔。

縱使曾祖母已不再身旁,但從前不可計數的回憶,依舊烙印在腦海中,帶著曾祖母的意念,我持續邁向璀璨人生,謹以這一篇文章,獻給我最愛戴的曾祖母。再見各式各樣的熱氣球,毅然決然隨風而逝,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中。我深刻體悟,讓歡聲笑語駐足停留;讓辛酸悲苦流淌而去,也許「隨風而逝」它,是正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