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濱叫魚栽

七0年代我從師範大學化學系畢業,隻身來到台灣東部的一個小鄉鎮——長濱。長濱面向遼闊的太平洋,西靠海岸山脈,地處偏遠,卻有著美麗的長長海岸線。

我在長濱國中任教理化,比起認識化學元素,學生更喜愛用月桃葉來編織提籃。教室窗戶看出去就是三仙台,時而被雲霧遮蔽時而裸露,是我見過最溫柔的風景。

學生多來自阿美族,一位漢人學生告訴我,家裡向族人承租原種植小米的山坡地,挑出石頭,伐木,密集種植生薑,就可以高價賣到西部去。

清明過後,班上一男孩繳不出營養午餐費,接連幾天的早自習也遲到,同學說他去撈捕虱目魚苗賺錢了。

次日天光未亮,學生帶我來到東海岸,海風翻飛裙襬,沿海擠滿爭相捕撈魚苗的人。同校的美術老師也拿著三角網跟過來。

黝黑的男孩雙手持手叉網,在太平洋岸邊緩緩推行,海浪一波波擁擠濺散,將他吞吐,網隨浪上上下下,如軟玻璃的虱目魚苗順著水流進入漁網。

守在岸邊的魚苗中盤商,拿白碗撈起虱目魚苗,細,透明,點綴著雙眼與腹部的三點黑花,一邊數唱計價:「一尾來兩尾來三尾四尾,這六尾就十尾,十二來,共十八,算到二十尾⋯⋯」。買跟賣的人聽到叫魚栽,彼此就有信任,且唱時手要馬上撈,才會快,能將魚苗總數準確加起來。

魚苗一尾兩塊錢,每數一百尾便在地上放一竹片做記號,隨著竹片疊高,男孩濕漉漉也開心笑了。

叫魚栽的曲調操著不同口音,在岸邊此起彼落。日光一個刻度一個刻度地亮,摻進我們鬥鬧熱的喧囂,一尾一尾,更像是慶祝捕獲了西部人的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