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外人

〈法路恩寧靜的午後〉

亮.尤命回到故鄉法路恩部落破敗的老家,他沉入腐朽的沙發椅裡,開啟古董級的映象管電視機,畫面是黑白影像的新聞節目不停地播報著還我土地運動的新聞。他諾大如格得曼山黑熊的身軀身體漸漸失去溫度,人生最後的時刻,他的眼瞳裡刮起了一陣風,如斯納列克尖山頂的風速飛快地飄過當年和他父親尤命.武鮑往返法路恩部落寧靜的午後。

泛黃與斑的影像緩緩地流動,最後停留在亮.尤命一家人離開法路恩的幾年,每年山櫻花含著櫻苞時,村裡小米播種祭季節,他和父親便會循著巴福古道,從下游的苦花魚繁衍之地大羅蘭,遶過幾座山頭後到達故鄉法路恩。亮.諾命記得父親會依著Gaga(文化習俗)在揹簍裡塞入幾斤豬肉和親手醃製好的醃肉,重新踏回親手接收他靈魂的第一口氣息的土地,走在三尺寬的古道上,亮.尤命一步一趨跟隨在父親的後頭,因為擔心兒子哮喘會發作,尤命.武鮑每走一道髮夾彎會頻頻回頭關心兒子,亮.尤命已近背簍上肩帶(註1)的年紀,每年此時都會詢問父親相同的問題:「aba(父親),離開了為何還要再回來?」

父親並沒有馬上回復兒子的問題,他看到前方拐彎處前有一處岩壁,長途拔涉下兩人已口乾舌燥,尤命.武鮑邊行走邊巡視四周,摘取一瓣月桃葉,於是他們在岩壁旁停下腳步。父親尤命蹲下身來端詳岩壁上的石縫,石縫濕潤布滿青苔,不斷地滴下微弱的泉水,即便泉水稀少仍能匯聚成巴掌大的小水池。父親用剛才摘下的月桃葉弓起盛水,岩水滴滴答答的滴在葉瓣上,約三刀砍斷桂竹的時間便累積成一人的份量,父親便將盛好的水先行遞給亮.尤命飲用,兒子仰頭飲盡月桃葉上的泉水,「啊!這泉水清澈甘甜解渴。」亮.尤命喝完後說發出一聲讚嘆,再將月桃葉遞還給父親。此時,岩壁上頭的的一瓣楓木葉落入水池,父親尤命指向落入水面的葉瓣用流利的族語說,「’syang, inblaq mita gong yawkay(噓!靜靜地觀看。」粼粼波光如鏡面映照豔陽,葉瓣在環狀的光圈正中,葉尖順時針飄浮環遶,倏地三隻水鉸剪簇擁而上,浮掠水面來回衝撞楓木葉,視之如為外來人,葉瓣承受幾番攻擊停在原地打轉,尤命.武鮑伸出食指撥動葉瓣周圍的水圈驅趕水鉸剪,楓葉瓣便順著溝渠流走。

父親銜著長長的竹製煙斗,嘴角泛起頰紋,灰白的髭鬚埋在皺頰的紋路裡,他取下煙斗對孩子說:
「mhani ini ta msbzih lga, zngyan sami’ ni rhziyal Balung la, ktay ta na yan abaw na raga qasa, iyat pkbzinah la,(如果不回來,這片土地會遺忘我們,就如那一片楓葉瓣,無法再回來,)」父親從嘴裡吐出一圈圈的白煙接著,以菸斗順著葉瓣溜去的方向說,「ana’ qutux ramu’ ta qutu nniqan ga, iyzat pslalu’ ta nha’ Kbalung la.(就連流著與我們身上相同血液的人們,將不再會稱我們為來自法路恩的人。)」

步行到法路恩大約需要半天的光景,尤命.武鮑依照慣例會牽著亮.尤命,一同回到過去的故居,這時都已是將近午後的時刻。亮.尤命記得那是一棟建造在法路恩部落裡最醒目的制高點的水泥平房,一棟宛若火柴盒的平房,是早在格母干人還未來到之前,法路恩部落幾乎都還只是以桂竹搭建的竹屋就已先建造完成的新式房屋。尤命.武鮑發出一聲長嘆,仿如完成收割季後的司謬斯的祭儀式般,觀望完昔日的故居後,吐出第二聲嘆息道,「hata la!(我們走吧!)」於是尤命.武鮑頭也不回地向前走,逐一到法路恩部落共食團(註2)的家族裡麼淦爾(註3)。

麼淦爾的第一站父親會先到文面老人尤幹.拿威依家中,亮.諾命不曉得為何父親總是會以法路恩百歲高齡的文面老人家中,只知道父親到這位百歲老人家中時,聊的盡是在1910年斯納列克尖山之戰的故事,老人在訴說昔時曾經親臨的戰場時,口裡僅剩的兩根臼齒猶如尖山上風中搖擺的稀疏的白芒草,依Gaga贈送酒肉後,待上不過燒剖一頭山羌的時間,父親接著會踅過部落所有亞威.達那下一輩的血親家門。亮.諾命還記得那是他父親最快樂的時刻,那些七老八十長他的血親們會拿出當時風靡法路恩部落的暗棋,在那裡,亮.諾命會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從正午的太陽躲藏到法路恩對岸尖山背後,他會看到那些平時溫婉和的家族耆老們,轉變另一個他完全不認識宛如帶子的母山豬,火紅的雙眼,瘋狂追逐著每一子棋。
「天已黑,星星一明一閃的佈滿夜空了。」兒子對父親說,他才甘願放下手中的棋子。
那些年,父子倆會夜宿在親友家中,那時他們還能夠依侍著身上所流的相同血液,以及哺育數代人的語言得到幾個夜晚的暫時寧靜,以法路恩的倒反式結構語言拉近彼此,但是在離開故鄉多年,亮.諾命再次回到法路恩村裡時,達那.諾幹第一代的文面老人和尤命.武鮑第二代人盡被Utux(註4)收割回到厄篤汗(註5),第三代法路恩部落人也都因為格母干(註6)人進入到村裡,所有人都逐漸喪失了發出聲音的舌頭,數代人口裡吐出如詩般的美麗的母語也在格母干人的到來,盡如雲豹滅絕於雪山山脈,無法再接續祖先的舌頭,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不經聽覺的語音,反卻以無聲的視覺手勢來傳達彼此的意念。

亮.尤命被胸口的劇痛從三十幾前的記憶拉回到沙發,許是多年無人居住的室內飄浮的粉塵誘發他的胸口緊縮,他嘗試使力地咳出阻塞在肺部的空氣,好讓自己舒緩,但他的呼吸的氣息頻率反而更短促。

一個小時前,他一人獨自回到法路恩,已不再是當年取道大羅蘭的古老道路,逕由國民政府開拓的省道台七線,騎著部落號稱GP500的野狼125,他背著山頂鳥的旅行包,行前他再三檢視是否有裝入隨身攜帶噴霧吸入氣,便孤身騎向雲巔上海拔兩千呎的法路恩山上。從下部落行駛蜿蜒而上,一路上他看到沿路的大小岔口都已被安上了各式各樣的大門和障礙物。

他停在法路恩村半山腰的達亞赫(註7)平臺,他隱隱約約看到百尺開外部落共有農地的入口被拉上一條鎖鍊,他催動油門騎近,只見鍊條上還懸掛一只搖搖擺擺的牌子,他用腳尖勾起標誌,歪歪斜斜的白底紅漆寫著「私人土地,禁止進入!」他放下牌子,和搖晃的標牌一樣,搖了搖頭。他心裡動了慍怒對自己說,這部落農地入口後方,至少有上百甲的山坡農地,歷經十幾代人以山田燒墾的輪耕農作,百年來這入口也早不屬於任何人,今日所見已為私人所有又被拉上鎖鍊禁止他人借道進入,實在是令他百思不解。

他發動野狼繼續再往前行,山頂上冷冽的秋風拂在他臉頰上,一股涼意沁入背脊。途經幾段髮夾彎後,便是部落共同獵場德拉曼山的登山口,一幢龐然大物轟立在眼前,就像麗蠅大的塵砂鑽入他的眼睛內。那是一棟三樓鋼造結構的鐵皮屋,屋側吊掛民宿招牌,它盤據在登山口,一種違和感從他的心底泛開。亮.尤命停下車,佇立在原地久久不能語言,他心想,父親尤命.武鮑曾經引領他從這山口走進童年的獵場世界,沿徑是一座大自然的學校,每一株千年巨木都有它的名字,「這棵如婦女婉溫的是Kyumin,那棵站得直挺挺像勇士的是tgbil,對面有一個凹洞可容黑熊休息的是utux palung……,記得,如果你在城市的學校讀得越大,就會和部落與這座山距離得更遙遠。」他想起父親在這一條路上設陷阱時對他說過的話,而今進入山這一座學校的校門口卻早已不得門其入。

亮.尤命的嘴裡咕咕噥噥著,終於他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怒氣,他摧足油門,輪胎在原地打轉磨出長條黑印,排氣管爆出一聲怒吼。離開德拉曼山獵場入口,他瞄了後照鏡一眼,一棟鋼鐵反照在鏡面上。

穿過蜿蜒的陡坡,就是法路恩谷底長長的鱒魚場。養鱒場盡頭最高處是一棟四十幾年前他還未出生時已蓋成的地下一樓水泥基底和樓上的木造長屋,再向前延伸成四層由高至低的鱒魚池,引水道也是從這基座底部的四根大圓管沖出,管內汲水噴出後鑽入水池,在池內捲起狀似白色蓪草的水花,水花在池中拉出一條長白髮,就消失在第二道排水孔內。亮.諾命雖然離魚池一大步,仍然能感受到水花飛濺起的水氣。他閉上雙眼,傾聽淙淙水聲,以及撲向臉頰的水氣,閉著雙眼,他挨近池邊觸碰池道,他聽得到每一磚、每一木在向他傾訴,父親尤命.武鮑開著記憶中的藍色鐵牛車從好幾座山頭外的城市載運過來的,亮.尤命走近仍然清晰記得當年他坐在地下一樓的餐廳內,望著父親在水道側方裝上的透明玻璃,日光由池內的水流折射入陰暗的室內,從這一窗窗透明玻璃他可以清楚看見及臂長的鱒魚,「當時的鱒魚一像市價一百八十元,和公務人員的月薪相差不遠。」他想起父親指著每一條鱒魚自豪地說,他卻不知道這是父親當年離開法路恩時,變賣給格母干人的的第一塊卡拉河畔岸地,父親的鱒魚場曾歷經五次的轉讓,期間也遇過賀伯颱風大肆侵襲,當年的地下一樓餐廳已經被土石流掩埋。

對向車道飆來了一輛小發財車,車內人見他站在魚池邊便停車搖下車窗向他揮手,亮.尤命走近他的車門,那人穿著部落裡標準的獵人綠色迷彩裝,戴著一只墨鏡,消瘦的臉頰幾乎凹陷下去,密密麻麻的落腮鬍爬滿腮幫子上。亮.尤命挨近他的車邊,這才清楚看出是同一共食團的德拿淦(註8),亮把手臂擱在對方車門上,陣陣的鹹魚味從對方腳下的一雙黑色雨鞋內直沖他的鼻孔,他始終坐在車內,嘴巴像是吃了苦瓜似的捫得緊緊,只是比手劃腳著。
德拿淦手握拳放下半臉前,中指重複彈出;五指張開,掌心朝外,往下再往側邊移動之後五指指尖接觸;手食指又指向亮.尤命,又一手掌心朝上,置於嘴前吹氣再以食指伸直朝內拉。

(大羅蘭的風把你吹來的是嗎?)

「lokah su ga, bsyaq ta izat minkita’ la.」亮.尤命用母親的語言打招呼。

德拿淦但是德拿淦似乎聽不懂他口中說的話語,只用手拇指與小指伸直,拇指指尖置於太陽穴,掌心朝外,頭稍微晃動,表示自己聽不懂亮.尤命的話。

於是,亮.尤命就改以漢語說:「好嗎你?我們就像幾百年沒有見面啦,忙哪裡去。」

他依然沒有發出聲音,德拿淦轉向塔曼山指了一下,回過身面向他在臉前用手劃過山形的波浪狀完,豎起左手臂,手掌的食指微彎,其餘手指伸直,另一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做出砍樹狀。

(在山上砍樹)

兩人短暫的交談過程,德拿淦始終沒有吐出任何字句,他們就如同雞同鴨講,亮.尤命只能從他手勢揣摩他的意思。他回想多年以前,倆人曾經在鱒魚場一起協助父親拋巴掌大圓球形的飼料餵魚,夜晚在魚莊聽著引水道沖入池中的聲音入眠,夏季時他們和部落的所有孩子們在魚池下赤條條的戲水的夏暑,但是眼前的德拿淦卻早已是眼球凹陷,不時擤著鼻子,心神不寧的左右張望,令亮.尤命更難以致信的是,兒時的手足荒廢了果園,追隨揹樹人們上山砍樹。

或許是多年少有交集,德拿淦一手拇指伸直向前面的山口移出;雙手食指伸直相對,拉開成食指彎曲示意要趕去塔曼山砍樹和他道別。

亮.尤命話別德拿淦,驅車從谷底的鱒魚場驅車爬向法路恩山頂的老家,一路上看到許多法路恩人在路邊擺當季的水果攤,他們會坐在攤前向他招手,又以德拿淦相同的無聲手勢,一手五指伸直掌心向上,另一手食指和拇指相觸成圈,在其上方並向前移動(買),並且拍打著立牌,示意他停下來購買桃子。他們與亮.尤命同有極為相似的方長的臉形,粗黑如一對宮夜蛾幼蟲貼在眉上,高挺的鷹勾鼻,同有深邃的雙眼相對視時,亮.尤命彷彿能夠從他們一雙雙褐瞳,看見相同一代的文面老人的靈魂住在他們眼眸裡。但他們彼此早已不相識,將亮.尤命視為平常的旅人像往常一樣路過攤前,其實只要亮.尤命停靠在攤前幾分鐘,以傳統的方式寒喧幾句深入詢問彼此的族譜,必然能夠在三代的父子連名的族譜裡對接上同一支系的祖源。他在心裡自己反覆唸頌自己的族譜:亮.尤命–尤命.武鮑–武鮑.拿威依–亞威依.達那赫–達那赫.篤木恩–篤木恩……,那是他從小父親在博拉罕(註9)圍坐在火塘邊教導他背頌的族譜,火舌照亮他父親的臉:

「maha’ ni lpgun su binkgan na ulah su’ ga, musa’ nha baqun qu laqi’ su Kbalung ru squtux ta ramu’ uzi’.(只要你回到法路恩唸出族譜,就會有人知道你是同一條血脈的法路恩人。」

走在故鄉,我就像是個旅客,如今他反卻心想。

終於,他來到法路恩山頂。他站在山頂上,一大片輻射霧自山谷底捲撲而來,谷霧籠罩住他全身,亮.尤命感覺呼吸困難,喘息的症狀又漸歇性的發作,在霧中,他想起父親尤命.武鮑曾經口述:

1910年剪短髮的人(註10)還未來到前,法路恩山還是一片樹林和倒木,剪短髮的人在此設立砲臺監控四周高岡群泰雅族人,日本人1945年走後,平臺才初建完成番童教育所分校,法路恩山還遺留下了一連連兵舍、瞭望臺上軍械室以及警察官吏駐在所日式連棟宿舍的空房。父親和四兄弟在日本人走前,甫被遷至法路恩山旁,直到剪短髮的人走後、口操馬里嗄比的人來到,他們四人和泰雅警察Yogemi和國民政府的測量隊勘界,將法路恩山全劃為山胞保留地並分配給他們五人。格德曼山部落和比雅山部落族人移居中法路恩,父親尤命.武鮑一家人分別在上、法路恩,泰雅警察分配到視野最瞭闊的砲臺山頂處,法路恩從原本零星幾棟的房舍已發展到四代近百戶人的規模。

當時正值林務局劃定臨近的拉拉山神木群劃定為森林遊樂區,台七線戰備道通後直達法路恩山上,登山人潮如枯枝敗葉灑落在法路恩,一群淨白臉人穿著西裝服來到法路恩,旅館投資客挾帶法路恩人一輩子也不曾看過的一箱紙鈔;中產民宿業者運用他們的商業手腕,煽惑族人出地合建;農業開發商攜帶號稱改變土壤的魔術,在六十度的山坡地播下文明的桃花;土地代書在法路恩的投機客引領下,將祖先的土地改劃為旅館開發用地,炒成一塊又一塊的地皮。不到一甲子的時間,那些剪短髮的人曾經用臼砲也恫嚇不了的法路恩人,都被白臉西裝人的微笑征服,昔日的法路恩樹林已砍除改建為林立的大型旅館與民宿。

趁著雲霧尚未散去,亮.尤命依照父親的慣習,逐一向共食團的親人麼淦爾,他在霧靄中路見開設旅館的德拿淦,開鱒魚餐廳的亞大(阿姨),也在回到改建成五樓高的宗教聚會所遇見奉獻一生的傳道馬罵(叔叔),興許是濃厚的霧氣使他們辨別不清亮.尤命的臉孔,只是淡淡的點頭便擦肩而過。他們也都和德拿淦一樣,單單以相同的手勢──雙手食指伸直相對,拉開成食指彎曲──向他揮別。他在心裡為他們辯解著,或許是德拿淦們忙於自己滿位的旅館事業,也或者身為牧者要遊走部落拯救上帝的迷失的小羊,或者也是汲汲營營於已訂餐的旅客的肚腹已響破電話鈴聲,他們才匆匆離去,亮.尤心裡寧可如此想。

法路恩已寧靜得除了消失的人聲,亮.尤命思疑,短暫的這一小時期間,他不曾聽見法路恩村裡任何一隻家犬的吠聲。
他帶著疑問緩緩走近老家,這是二十多年之後,亮.尤命再次回到法路恩老家。他推開房子前院的腐朽的木門時,猶如打開了腦海裡當年記憶中龐大高聳的水泥屋,如今卻似醃乾了的苦花魚失去水份縮水似的,不再是過去曾經明淨的前院迴廊與寬敞的廊柱走廊,就連前院原本以竹編圍成的籓籬也都被拔除,亮.諾命還記得兒時在前院坐在盛水的大圓鐵盆裡消暑,但如今已雜草已及肩,一顆枷冬樹在院前轟立,樹枝穿插進入腐化的窗裡,斑剝的牆面爬滿了寄生藤,陰暗的迴廊遍滿蜘蛛網,成群的甫素斯老鼠搭勾尾巴在老家廊道奔跑,「就像一棟百年鬼屋一般。」他自言自語道,語氣悵然。

迷霧中走來一位老人,老人吟唱著三音階的古調旋律,聲音沙啞卻是響亮的,亮.尤命猛然憶起那也是父親尤命.武鮑在博拉罕一字一句一句反反覆覆練唱的遷徒古調,他聽著老人的旋律吟頌著:
“Ox~b’nux Sbayan, puqin ginamilan o ita Tayal mguwah.
Kiya pira kinnbhlan kawas lmga, mbhuyaw mtciku b’nux Sbayan.
O~laqi kinubahan ita o Tayal mguwah.
Maki qutux riyax mga, si tuliq yutas lkmButa mguwah.
a-u-laqi kmyala saku cikay maguwah,
si ta klahang qbuli Sbayan qani, si qori o-laqi ta kinubahan,
musa msquli wagiq hazi mgauwah.”

(不知過了幾百年,依附在主根旁邊的鬚根繁衍眾多,使得斯伐樣之地顯得擁擠。有一天,大祖宗格布大站起來對族人如此說:「孩子們我告訴你們,如果我們繼續在斯伐樣這裡守護著祖先的爐灰,我們的孩代子孫將要仰頭向天,不知如何是好了。讓我們嘗試去尋找土地、開闊生存空間吧。」)

亮.尤命揩拭著不知是因為霧氣沾濕的雙目,抑或是因為被遺忘在法路恩部落的古老曲調而濡溼,他回過神來,緊鎖的眉頭讓粗黑的雙眉幾乎要黏在一塊兒,他定睛看著霧中模糊的身影,黑影由遠而近,及至近身他這才依稀看清楚是位老人,柱著拐杖,顯眼的大鼻子,痀瘻著身子也顯得更矯小。老人抬頭瞅著亮.尤命一眼問:

「kahul su’ inu’ laqi?ima lalu ni yaba su ga?(孩子,你從哪裡來?父親是誰?)」

他是法路恩唯一能用消失的語言說出聲音的老人達亞,亮.尤命聽著多年不曾再聽過的熟悉的語言,即使他說起母親語言的舌頭不怎流利,至少從小還保留著聽老人家舌尖上的古調的能力,讓他心底油然生起莫名的激動與親切感。他把身子湊近老人,攙扶著他。達亞感慨地說起他是部落裡最後一位能以祖先的舌頭發出聲音的人。

「大羅蘭回來麼淦爾,尤命.武鮑的貝(註11)-兒子。」亮.尤命回說,「部落裡的人都失去了聲音。」

「tmrang mwah te qalang Balung qu kmukan lga, squl nha rhizyal qu pila, ru qolan nha hinzyangan na ‘Tayal uzi’, ungat qbaqan nha pcisal na ke Tayal la.(格母干人來到部落之後,用一張張紙鈔借去他們所有的土地,也奪走他們的聲音。)」

亮.尤命此時才豁然大悟,回到法路恩的這一天裡,為何他看到部落裡各個路口都是重門深鎖,全村裡的族人都用手勢對話,喪失了原本上一代給予的聲音。

「就如同父親尤命.武鮑的離開法路恩的原因?」他問。

老人達亞躊躇半响,清了清喉嚨才回答:「ungat kinn’qwan nqu sinpngan na ‘tayal, nanak snbil miq squ kbahan qu kinn’qwan na sinlungan nya. 人的抉擇當下沒有對錯,只有內心當的罪惡感仍然遺存到下一代。」

亮.諾命聽完老人說的話,心裡仿若被震了一下,多年來他不自覺的揹負起父親變賣法路恩土地的罪惡感,在聽完老人的話後瞬刻被解放開來,他全身不自覺的抽噎起來,兩行熱淚滴在地上。老人達亞說完話拍了拍亮.尤命的肩膀,隨即柱著拐杖磕噠磕噠的離去,老人的身影又沒入谷霧中,隨著杖聲抵住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平復了心境,亮.尤命這才提起勇氣推開柵欄踏入兒時久別的老家,他壓倒及肩的白矛草,穿過雜草叢生的院廊,他開啟搖搖欲墬的木門,屋內凌亂看似已是多年無人踏進過大門一步,室廳內的傢俱覆蓋著白布。此時,谷霧開始消退,午後的陽光和煦地照入室內,光線從花窗玻璃透射進來,粉塵被突如其來的外來者撩動起來,在幾束光線的照射下懸浮著。亮.尤命捂起口鼻,室內污濁的空氣使他急促的喘息,胸口規律的的緊縮。他瞥見客廳內的玻璃鏡,鏡面反照自己灰白的面色,嘴唇泛起藍色調,於是他趕緊選擇了勉強淨白的單人沙發坐下,沙發罩上滿是灰塵,他撢了撢單人沙發椅罩上的灰塵,灰塵像詐死般又死灰復燃。

百斤之軀的他倏地沈入沙發裡,他仰躺著,哮喘的症狀嚴重加劇,胸中發出喘鳴聲,甚至有幾回間斷性的窒息,他試著吐出聲音向屋外的人求救,期間他曾聽見老家屋外幾回腳踩地面的聲響,但腳步聲停下一會兒後又離開走了。亮.尤命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甚至無法完全吐納,他也不能再說出完整的句子,坐在沙發裡,他陷入混亂的痙攣和抽動,這時即使使用減壓吸入器也已無濟於事。

人生最後一刻,回憶開始湧現於心頭,五歲前關於這一棟老屋所有的記憶,片段的憶像如幻燈片在眼前上演:

父親從塔曼山捕蜂回來,臉上被盯成蜂包,抱著他時笑容滿懷的臉龐,他不斷地哭泣,因為已認不出滿臉腫脹的父親;外祖母阿慕依在那一間他成長的房間同睡時睜開眼看到的窗戶,說過去的故事;他看到挑扁擔的賣藥人進到客廳向久病在床的母親兜售治痛單和友露安藥水;畫面突然跳躍到泰雅警察Yogemi與父親四兄弟在客廳邊下暗棋邊聊日本時代的故事,他們都背對著亮.尤命,絲毫聽不見他的呼喚聲。幻覺一段段飄浮過去,他又看見Yogemi的兒子引領投資客商談在法路恩山上合建第一棟櫻花山莊旅館的計劃,四歲時他第一次學會說話,而第一句話就是yaba(父親)和yaya(母親)。最後,他的幻覺停留在舉家搬遷至前山近城市的第二個故鄉,五歲的亮.尤命坐在貨車後座告別這一棟房和哺育他的土地,彼時,櫻花山莊正在起建著……

三年後,亮.尤命被人發現倒斃在老家的客廳,客廳的電視仍然開啟著,美豔亮麗的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地播報著新聞:「原住民保留地設定五年耕作權後,原住民即可取得土地所有權。」

經過檢查官襄驗屍體,死因確實判定為粉塵引起的嚴重哮喘,並在結案紀錄上標記「無他殺嫌疑」。然而在亮.尤命人生最後一刻前,他曾努力呼救卻無人回應,被人發現時已成一幅枯乾的骸骨,他的頭爐掉落在地板上,他已經沒有力量親手擺回原位,因為他的手腳都已被甫素斯嚙食斷離骨節。現場保持良好的完整性,直到警方和驗屍官勘驗現場之後,拉起了封鎖線,法路恩部落才恢復寧靜,人們才把電視機關掉。

註1: 泰雅族口述吟唱古句中「wakil na tokan」(背簍上的肩帶),意思為「成年男子」。
註2: 泰雅爾族語qutux niqan,「共食團」為三至四代組成的一個大家庭的血親。
註3: 泰雅爾族語mkal,省親之意。
註4: 泰雅爾族語,「神靈」之意。
註5: 厄篤汗(’tuxan),人死後魂歸之祖靈地。
註6: 外來投資客。
註7: Tayax達亞赫,泰雅族人常於半山腰的地勢平坦臨風之地一般為休息點。
註8: 德拿淦tnaqan/ pintnaqan, 堂表兄弟。
註9: Plahan,烤火屋。
註10: r’tung snonux, 剪短髮的人,泰雅族人稱日本人。
註11: Pe laqi,貝-兒子,順位最小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