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手

多年來的生態攝影經驗告訴我,要想拍到能在同行間傳頌的夢幻物種,或是紀錄下難以一見的野生動物行為,總要背接近10公斤的裝備,隱身氣息在僅有風聲和光線穿透的森林底層,想像自己是透明的台灣波紋蛇目蝶,無聲闔翅如空氣般,屏息,等待機會,按下快門。

但今日傍晚我卻坐在市區公園裡花圃的護欄上,隨便吃掉外帶的晚餐,再一次確認相機、手電筒一切都能正常使用,看著車潮像魚群一般在街道穿梭,面對城市裡的擁擠,我仍然對無法隱入無人知曉的曠野裡感到不安。「在等什麼呢?」我討厭遇到路人這樣詢問,因此我總是裝作毫不知情,就像在野外絕對不能和野生動物對到眼那般,靈魂會欺騙你,暴露你想用光與相機來補抓的念頭。

兩隻烏頭翁咻地一聲飛進前方榕樹裡準備夜寐,東亞家蝠繞行空中畫下煙雲一般不規則的飛行。身旁的街燈啪滋一聲顫抖亮了起來,透著灰幕般的夜色,我抬頭左右掃視,有雙巨大的翼膜滑翔過來,頸部簇擁一圈金黃的毛色,像是吹來溫暖和煦的風。牠在結滿果實的菲島福木頂端輕輕淺淺的停留,旋即起身繞了一圈,很快往城市另一端飛去,飛行高度幾乎掠過許多行人上頭,但大部分行人目光總是死巴巴盯著亮著螢光的手機。我目視牠離開的方向,並在筆記本如此寫下:「18:48分,落日後10分鐘,今夜,台灣狐蝠首次出現,往東南方向的街角離去。」

此時穹頂如海水般深邃,直到午夜,只有我與夜空目睹台灣狐蝠數次優雅的飛行,留下幾塊覓食咀嚼後的食渣,到了白日一切又好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