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願望

生日許下的願望,往往有許多人在一旁見證。我常在想,這大概是第三個願望存在的理由:學業進步,家人平安--我們先為身邊的人祝福,接著,那不能說出口的第三個願望,才是心底最期盼的事情。

有趣的是,大家常常幻想的是「願望成真」時的景象。然而對現在的我來說,更多時候想的卻是:假如那年,第三個願望沒有實現,此刻的我會變得怎麼樣?

--說得更具體一點:如果此刻的我,沒有留在花蓮,那一切會變得怎麼樣?

答案是,我會在宜蘭生活,在那個我記憶中,始終遙遙遠遠、浸泡在煙雨濛濛之中的土地。

在宜蘭,一切都有期限。一旦搭車的時間到了,就得啟程前往,剪票入站,回到花蓮。花蓮才是我的家。

小的時候還沒懂事,總要紅著眼眶抓緊衣襬,才能壓住胸腔裡翻騰的情緒--我不要,我不要離開宜蘭,我要待在爸爸媽媽的身邊。

一開始,我明明捨不得的是家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捨不得的對象變成土地。每一次回宜蘭見家人的時候,心裡的念想,變成了:不要,我不想離開花蓮。

講得更明白:我不想離開的是學校的穿堂,不想與那樣的景色告別。

從學校大門口望出去的視野很是開闊。筆直寬敞的雙線道馬路一路延長到河堤邊,向右看去會看到山,左邊則是一眼看不到盡頭的路。若再將視線拋得更遠一點,對面即是大學部院校灰色的建築,約莫兩層樓高--而這所有的景色,都被框在穿堂的視野裡。

能在穿堂停留的時間並不久,只有早上打鐘前的幾分鐘和放學後走出來的幾步路程,此地景緻通常無人賞識,只顧著往單一目標前進。

清早便不用多談,人潮喧鬧,交通志工的哨音和來來往往的車輛朝起朝落。這時的我多半在車裡匆匆忙忙背書包、提餐袋,應付著日日重複的叮嚀。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時光就在無數個等鐘響的分鐘裡無聲流過。

如同大多數私立學校,我就讀的小學也有課後輔導時間。然而出於種種複雜的原因——可能是補習、或者為求獨立,又或是爭取與家人的相處時光,我從未參加那段珍貴的輔導。偏偏就是偷了這一點時間,我才有機會看到那樣的景色:那是四點準時放學的時刻,不用參加課後輔導的零星我輩,心中各自有屬於自己的默契,必得從容收拾,我們要慢,慢得像是時間的富翁,儘管只是多出了五分鐘、十分鐘在學校的時光,那都是富足的慢,慢到等著下一堂的上課鐘聲打起,而我們理直氣壯地走出教室外面,這真正才擁抱了屬於自己的放學。

周三上半天課,功課通常不多,我的心情也會跟著肩上的重量輕巧起來。夏天正午的陽光熱烈的刺眼,短袖短褲是小學生的標準穿搭,光影在樹葉之間晃動,一路閒聊,不知不覺間穿過長長的走廊,轉過彎後就能看到熟悉的綠意,看到平時少有機會獨享的、中午時候的穿堂。

四季之中,我鍾愛夏天的此時此刻。半敞的辦公室大門冷氣舒爽乾淨的味道,冰冰涼涼的風從門縫鑽出來,從手臂漫延到心底,勾住我們的腳步。蟬鳴的聲音嘰嘰喳喳的從遠方草地上傳過來,撞上牆壁後在穿堂裡迴盪,於是所有聊天都必須提高聲量。

某個假期前夕,我們一夥人就是待在這裡,說著自己這幾天的規劃,縱使連假作業多的能堆成小山,縱使回到學校後再兩個星期就要面臨端段考大關,都不屬於我們思考的範圍。那天,天空藍得不真實,老師的聲音從有點老舊的廣播器裡傳出來,雜音簌簌,提醒同學連假注意安全。灰色的屋頂下,我們坐在階梯上,因為某件事笑得東倒西歪。

——這些回憶總讓我產生時光很慢的錯覺。聽說夏日是不會有盡頭的,童年也是。時光漫漫,萬事可期。

於是,在燭光晃蕩映出的影子中,在蛋糕與鮮花的香氣裡,往後的生日裡,當我閉上眼睛在心中許下的,往往是同一個願望——如同我們在階梯上笑鬧的片刻、如同放學的幾分幾秒,但願往後的生命裡,仍然有那樣時光很慢的瞬間,而我始終不必向這個景色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