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游

夏天晚上八點半,天晴,無風。

扉頁是黑。

船駛離花蓮石梯港,一路往東。回頭望向漁港的方向,燈火漸淡,像是慢慢地熄掉燈泡。浸泡在墨水裡,一種真正的黑。海浪推著船身,擰開了墨水罐瓶蓋,透進幾許星光。頭上頂著那殘缺不全的天空,在海浪沖刷下恢復了原貌。

船頭燈放出黃橙色的光暈,點亮海面的摺痕,漁火碎在浪裡。海面突然一陣亂竄,飛魚躍出海面,彷彿航行在銀翅構成的星海中。船長拍拍我的肩,坐在旁邊的長椅上,說可以開始拿網子撈飛魚了。

或許是平日,本來應該坐滿的漁船,只有少許幾個人。船長巡視一圈,只剩我一個人還痴望著銀色波濤,於是他坐到我身邊。我拿起網子,左右攪動,卻都只有海水。船長接過網子,他說飛魚要從頭撈,魷魚從尾撈。我看著他的動作,發現到他的右手無名指被削掉一截。

船長把網子交還給我,我問他的手指怎麼了?他說年輕時去台北的工廠,工作的時候被機器削掉了。因為無法再做精密的工作,三十七歲就回到花蓮跟著族人捕魚。

談話過程中,網袋一沉,撈到第一隻飛魚。月光在鱗片上彈跳,兩邊的薄翅還在顫動。我注意到牠的尾巴,上下分岔大多都會對稱,牠卻是上短下長,像是被人剪了一刀,所留在身上的傷痕。

我看向海面,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這是洄游,小隻的長大後從北邊游回來。」他指向遠方海面上的一片漆黑,或許也是他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