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海底的蟬鳴

鉛灰色的天空,雨在下,像從毛玻璃看出去,晦澀不明的色調。細線裡透著朦朧,雨絲墜落,打在窗戶上彈跳。青灰色在流動,像牛奶緩緩加入冰咖啡。起風了,樹梢的葉片左右搖晃。

風吹,雨散,終究還是散了。

學校的中庭種了幾棵楊樹,風把蟬鳴帶進教室。L站在樹下,拿著蟬殼對著陽光,好像一塊琥珀,透散橙黃色的光。他是我的第一個朋友,忘了怎麼認識他的,只記得是在一個雨天。像是夏天的到來,不知不覺的。

蟬的嘶鳴像夏日的缺口,將所有熱情都渲洩。夏天走的太急,跟不上了,彷彿是秋天來臨前,最後一次聲嘶力竭,剩下的一切奔湧而出。發了狂似的叫,或許是想在喧囂的盛夏中,留下曾經存在的痕跡。

光線流過蟬殼,像是夜晚裡,路燈透散出的柿黃色。我拿在手上,L湊過來看。背上因破殼而裂開,像香菇上的十字刀痕。腳上還有些細毛,頭前有一對觸角,雙眼凸出無光。一整盒的蟬殼,放在我和L中間,他仔細端詳,像是在觀賞藝術品。

「你覺得這些蟬殼能做什麼?」

「在很久很久之後,看到時能想起這個夏天。」

L喜歡海,拉著我一起去。最常去的是星期三,那天只上半天課。太平洋的風鹹鹹的,一股魚市場的味道。天色澄碧,淡淡地上了一層水彩。退潮時,海水盈盈晃動,像睡著了一般。海灘上的浪退去,砂粒一綹一綹。他說海沒有邊際,可以看的好遠,可以把思緒平攤開來。

「海平線不是海的盡頭嗎?」

「不是喔,當你到達那裡,遠方會出現一條新的海平線。」

三年級的時候,我們會在海灘上蓋沙堡。現在不知道什麼原因,浪濤太狂,海風太大。坐在水泥防波堤上,沒有人講話。

傍晚了,天空出現了變化。霞光瀰漫開來,像是打翻了調色盤。天幕沉了下來,出現一種靛青。彷彿一張棉布緩緩垂下,浸泡在一缸藍染顏料中,海平面只剩微弱的光,在海天間的細縫竄遊。L說很像之前在立霧山看日出,天際泛出朦朧的橙黃。

開始跟結束總是特別相像。

校園裡沒有鳳凰花,蟬鳴反倒成了預兆。畢業前一天,還想在每棵樹周圍繞一繞。路上冒出網一般的濕氣,像剛洗完澡的浴室,昨夜下了場大雨,預報說明天還會再下。樹上沒有蟬殼,應該是雨下得太大。空中瀰漫著雨的味道,連夏天的氣息都被沖淡。

彷彿所有色彩也都被洗去。

天暗了,烏雲堆積,垂幕一般沉下來,沉重的像灰色的悼念。櫃子上放得很滿,卻與一個月前不太一樣。好多東西被放了上去,好多東西被拿了下來。打開所有的盒子,沒有蟬殼,找不到夏天走過的痕跡,像是在海裡捧著一團沙,一點一點地從指縫中流失。

浪帶來一波波的沙,一層層地覆蓋。冷雨下得驟急,滑過葉尖,雨天沒有蟬鳴鼓噪,聲響沉入海裡。光線漸漸暗了,像帶有雜訊的電視畫面,一切都看不清。想不起來,所有的記憶漸漸混在一起。像是洗筆水,所有色彩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種朦朧的顏色,看不出輪廓,像日落後的海平線。

之後沒有再見過L了。畢業那天,下著雨,本來說好典禮後要再去一次海邊。L早上和我說,雨太大了,下次再一起去。風很大,天空很灰,結束最後一段沒有人在意的致詞。L撐開傘走下川堂的階梯,我看向他,似乎說了些什麼,但雨將言語打散。

雨一直下,下得像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