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車

黝黑的皮膚,渾白的眼,縮在父親懷中的男孩。血管埋在肉裡,辨不清顏色,摸不出方向,六隻眼睛盯著我手上的針,沒把握,汗水在我手心流淌。

男孩上吐下瀉不知幾天了。一家人四處打聽:有沒有人剛好要從鹿野開車到市區的?沒有。男孩的皮膚更癟、眼窩更深了。

這麼遠,救護車不跑,撬出這個月最後的兩千塊,雇車。到醫院的路被遊客占滿,塞了一家子大包小包的車,很慢,男孩輕飄飄的生命流失,太快。

他們一到急診檢傷處,我的call機就響了:緊急事態999。回電,護理師緊張的聲音傳來:心跳快、呼吸急促、血壓測不到……要休克了,快來!

婦人的眼刀劃過老舊的call機再砍向我。她已照我說的,雙腳夾住女兒蹦踢的腿,兩手抓緊她扭動的臂,此時我休敢說要離開。女孩在飯店滑倒,嘴角流血,但緊閉著脣不讓我檢查口內有無傷口,掙扎間,呸,一口唾液吐到我的臉上。

婦人安撫女兒時,我奔到檢傷處。護理師已架好急救車,生命徵象監測儀代替她,劈哩叭啦地瘋狂抱怨我的拖延。我悶聲忍耐,消毒、取針、準備打靜脈導管。

卻找不到血管。監測儀隨著心跳發出的滴滴聲,愈來愈慢,趁護理師CPR按壓心臟時,我伏低身子,儘量不去看男孩上翻的眼白,專注尋找他腹股溝上的起伏。有了,動脈隨按壓跳動,我穩住全身輕顫,一手定位,一手緊握鋼針刺入,噗,回血了,我們鬆了一口氣。

護理師立即接上點滴,流速開到最大,我們拉扯著急救車往加護病房直衝,沿途,大人小孩紛紛讓道,男孩,終於搭了一次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