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味仔

主審躬起身體,拉出三振出局的手勢,捕手將沒有接住的球迅速傳往一壘,完成最後一個出局數。「foul tip」我站在打擊區,向主審示意剛剛那球是擦棒界外球,不是捕逸的三振。主審沒有太多理會,直接宣佈比賽結束。

「擊不(tip,擦棒球)、凹特檗!(Out ball,界外球)。」教練從休息室跑出來,用他特有的「台味英語」,向主審抗議,幫我爭取繼續打擊機會。守備方的球員和裁判紛紛走回休息室,只剩我呆立在打擊區,望著教練,腦中一片空白,心情莫名的沮喪。

這次台東的移地訓練,包括三場友校的聯誼賽,教練團將依移地訓練及聯誼賽的表現,選出打全國賽的最佳陣容。「而我的第一場聯誼賽儘以代打的身分上場,以後會被教練團選為正式球員嗎?亦或以替補球員登錄?」內心的理智線告訴我,不要去奢想,認真打球就對……但我躍動的感情細胞,渴望正式比賽張力的加持。

在球隊的定位中,我勉強稱得上是二、三號捕手。但隊上的投手卻喜歡和我搭配,有我坐鎮的本壘板,投手被打擊率及被保送率都很低,投手對我的配球有高度的信賴。這些統計數據背後,卻掩蓋不了身型弱小,無法精準長傳球的事實,尤其抓盜壘的長傳二壘,都必先經過投手轉傳。對手上壘後,盜壘如入無人之境。幾年下來,球隊外出比賽,我都坐在熟悉的板凳位置,頂多在勝負成定局的賽事中,替補正選的捕手,將剩下的局數消化。

到台東移地訓練第一天,教練趁空跑到他老家附近的中藥行,替我買一袋轉骨的中藥帖,教練特地囑咐我:「這幾帖轉骨中藥方煎完服用後,若有增加炮爾(Power),再繼續服用。」那段時間,練完球回到下榻的住所,汗臭味夾帶煎藥香,飄溢在空氣中,隊友都笑稱:「一人煎藥,全隊都轉骨」。

球隊到台東移地訓練,最忙的是教練,他既要教我們打球、體能訓練,又要張羅我們的食衣住行。但寒暑假去台東移地訓練,對教練而言,係一種情感的投射,有不得不的作為。

球隊的教練來自台東布農族,當過棒球國手及職棒選手,離開球場後,學校介聘他到球隊當教練。教練為了提升球隊實力,常趁布農族年聚會時,回到台東挑選球員到球隊打球。對於這些到異鄉打球的隊友,教練也曾如此經歷過,他知道那層苦。教練情感面為照顧他們的思鄉情緒,寒暑假將全隊開拔到東部練球,凝聚他們對球隊向心力。

台東移地訓練,作息固定。每日一早,從下榻地點走到台東棒球場,置放球具後,就是一天晨訓的開始。全隊經花東縱谷,沿著台九線跑步到太平營區附近,不算短的六公里上坡路,係最佳的肌耐力訓練。跑到定點後,教練指著從海岸向著山脈緩緩推進的陽光說:「台東的晨曦是有海味的啦!」。饑腸轆轆的我們,哪裡管得著太陽的味道,就狼吞虎嚥般啃食美味的早餐。

用完早餐後,大夥等車之際,教練帶著幾位運動傷害的隊友和我到隔壁店的中藥行抓藥、把脈。看店的中藥師年逾九旬,精神抖擻、聲如洪鐘問我:「服完轉骨中藥帖感覺如何?」

「苦呀!」我酷酷地回了中醫師。「打球哪有不苦的。」老中醫師推著老花眼鏡,低頭在處方箋明細單增減我藥方的苦。

接過藥袋後,這家老中醫師在藥袋上方按著「君、臣、佐、使」序列,寫出對應的藥材。我不解其意,教練樂呵呵說:「那四個字是中藥配方組成的原則,這帖君藥和臣藥是打通你的筋骨,佐藥是調理你的氣血,使藥是藥引,是帶路藥和壓制藥的苦味。」

猜不透教練說話真假,但我很討厭他説話那付賊相。看著處方箋,使藥對應的藥材是甘草、大棗…教練又說:「使藥就是調和同帖其它藥材的藥力後,像嚮導一樣到達你長不大的經脈,讓你長高、長肉、長力量。使藥還有袪苦味、去異味的功效,我們當地人都將使藥稱為壓味仔。」教練屁了一堆非他專業的東西,模樣比中醫師還中醫師。

在球隊中,我因長久蹲捕,雙腳走路呈外八字,隊友都笑稱我走路有鴨子的形狀。這次又因轉骨藥方,添加了去苦味的藥材壓味,且我又是球隊的替補球員等因素,從此「壓(鴨)味仔」的綽號不逕而走。

隔了幾日,教練急匆匆、像受到驚嚇般跑來向我說:「明天友校的聯誼賽,主戰捕手生理期無法上場。壓味仔,明天由你上場蹲捕嘿……」聽到這則消息,心情沒有特別的起伏,我納罕望著教練,心中思忖著,我長期以等待的眼眸,盼著上場比賽。那種心情像天空濃濃的陰霾,卻等不到降下甘霖。

突如其來的替補先發,我反諷教練:「等久了,也會被壓味仔等到機會。」教練見氣氛有點凝,自顧自地説:「壓味仔是很重要的角色,藥材沒有藥引來調和,就不會有藥效;球隊需要你來調和比賽的啦。」

教練為了鼓勵士氣,許下重賞。言明明天的聯誼賽,若能不敗於去年全國冠軍隊,賽後帶大家到他的果園烤肉、採釋迦。教練如此的誘賞,確有其必要,畢竟實力相當的高張力的比賽,賽後有必要讓球員放鬆身心。

賽前練習感受到投手狀況不佳,投手揮動手臂,從髖骨側將球投出時,協調性極不流暢。我感受不到球速帶來的破風聲,球橫移的幅度也沒以往大。練投幾球後,我建議投手:「開始揮臂投球的大蹬腳,重心還要再前傾,如此跨步的幅度才能大,球出手的距離會最短,手腕旋轉與球離開手掌的時間點要同步,球速受到風阻下切角度才能完美。」

這些投球方法都是老生常談,一個好投手早就熟爛於心,只是遇到狀況不佳時,還是需要有人在旁幫忙提點。比賽開始,投手的狀況更差,球進壘位置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連續四個壞球,保送首位打者。我喊暫停走上投手丘,囑咐投手不要讓烤熟的豬肉飛了……此時能讓投手穩定情緒,不是壘球專業的提醒,而是不著邊際的垃圾語言。我和投手相視而笑後,走回本壘板。

投手繼續投出,跑者一溜煙地盜上二壘,投手緊張又投出第二次保送。壘上跑者想要靠投手不穩,還有我傳球的弱,再次發動盜三壘的攻勢,我使出洪荒之力,迅及將球傳往三壘,一個彈跳進三壘手手套,手套往下拉回,順勢觸殺盜壘者。教練握拳大喊一聲:「踏去凹(touch out觸殺出局)。」跑者乖乖跑回休息室。

抓到了一個出局數,穩住了投手開局的心情,都說球威從信心來。我配球細膩到打者站的位置及方向、握棒的長短、身體重心的高低,我都能打量打者的心思後,將球路暗號送出給投手及防守球員。投手接下來投的每顆球,都以破風聲且刁鑽又橫勁的進壘角度,制宰打者。球場上情勢逆轉而下,投手越投越好,對方打者越打越躁,記分板上雙方都掛蛋。

最後半局的進攻,二人出局後,一樣的場景複製,輪到我上場打擊。我腦門充塞著這場比賽,我該不會又是最後一位打者。偏偏教練在場邊「很靠夭」的比著他上臂突出的「老鼠肉」,高喊著:「媽縮炮爾(muscle power)」。 我白了教練一眼,如果我有足夠的肌力,哪會淪落到替補球員?情緒還沒緩過來時,對方投手咻咻咻連三好球,我球棒連三空揮,比賽結束!

這場重要的聯誼賽,球隊雖然沒有勝出,教練卻是異常開心。他海誇我是最棒的藥引,不儘成功壓抑對手氣燄,還能從容減緩投手緊張的情緒,讓對手找不到破口進攻。

教練對我的表現有些浮誇,但經過這場比賽,我倒覺得上場的球員,像極了一帖中藥材。不管是君藥、臣藥、佐藥或使藥,每個球員在場上都有他不可替代的功能。原先,我自認是球隊的替補球員,那角色的扮演,如次等藥材,只剩壓味仔的功能而已。經歷這場比賽的歷練,我充分發揮藥引的功效,直搗比賽的核,我努力引導、調和比賽的進行,讓球隊立於不敗之地。

賽後,結隊去教練家,一位台東籍的隊友說教練家的大目釋迦,鄰近太平洋,受黑潮暖流影響,長得和教練的眼睛一樣大,我們當地都稱它為「番仔荔枝」。教練連忙指著他的大眼睛說:「眼大不全是番仔。」空氣盈滿笑意,原來真正在調和球隊氛圍的那個壓味仔,是我們大目教練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