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天空很藍,大海很藍,不同的藍,有不同的憂鬱。

我迷路了,天知道我怎麼會在這裡?

這下可好,那麼偏僻的海邊,那麼一望無際的沙和石,找不到明顯路徑通往人煙。我這麼一隻怕水的旱鴨子,眼前這片汪洋就是我的牢籠。

啊!終於看到人影,一個中年阿桑在潮間帶撿拾螺貝。

我看到岸邊有個小女孩,應該是她女兒吧,一時興奮極了,遠遠向她招手:「小妹妹,等一下我可以跟你媽媽借個手機嗎?」

然後那個死小孩竟然就他媽的大聲哭了。

那個阿桑聽到女兒哭聲,終於不再埋頭專注尋找海膽和月光螺,猛然一抬頭,驚覺潮水一波波湧來,頓時變臉,慌叫起來:「漲潮了,時間到了。」

她快速解下腰間的簍筐隨手一掉,剛剛撿拾的螺貝海膽全不要了,毅然大步往陸地走來,雙手隨著步伐舞動,海潮在她身後一波一波漲起,海底花園關閉之前,她蹣跚地踏上岸。

平安無事。

死小孩像見了鬼似地向媽媽衝去,天哪,我太久沒運動了,怎麼都追不上她。

「請問這是哪裡?我能借個手機嗎?」我在她們身後絕望大喊:「拜託!等等我。」

真冷漠,不搭理人,完全把我當空氣。母女匆匆沿著小徑走上山坡,我急忙跟著,這裡的人太莫名其妙了。算了算了,先走出這個迷宮似的礁岩海岸再說。

我被曬得頭昏眼花,夜晚即將來臨,終於舒服了一點,亦步亦趨跟著那對母女進入一個破敗的小村子,他們鐵皮加蓋的小屋前廊連著廚房,視野廣闊,一個老阿婆閉目坐在輪椅上,海風拂面,乾癟的胸部微微起伏。

那個愛哭的死小孩叫做巴奈,剛剛那個把螺貝全丟掉的女人叫做阿布伊。

阿布伊幫老人家蓋上薄被:「伊娜(ina母親),今天覺得怎麼樣?」

「你去太久了,我正擔心你遇到咖媧斯(kawas)呢,」嬤母說。

說完,累了,又上閉眼。

「放心,我只是拿幾根黃藤去跟鄰居換山羌後腿。」阿布伊隨口撒了一個小謊。

「為什麼今天撿到的螺貝不能帶回來?」巴奈問。

「因為老人家都是這麼說的,」阿布伊跟女兒說:「你嬤母(mamu祖母)曾是女巫,嬤母的嬤母也是女巫,總是跟去潮間帶撿拾螺貝的人這麼說。」

黃昏暮色中,幾個全身濕淋淋的男子往村裡走來,這景象真是太特殊了,他們扛著魚槍,拎著蛙鞋,褲腰頭竟然吊著好幾條魚,像繫著一條銀光閃閃的魚腰帶。

他們一邊走一邊說:「自從那件事後,白浪(漢人)比以前更常迷路到我們這裡來,這裡路小坡斜,他們會車技術又差,車子一出狀況,也沒辦法狠下心不去幫忙。」

「唉,不是去接電,就是把一個輪子陷入山溝的車子弄上來。」他們總結了一句:「白浪就是麻煩。」

「難怪當地人的態度那麼冷淡。」我心想。

「法基(faki舅舅)」巴奈撲向一個黝黑的中年男人,他蹲下來說:「和你伊娜拿菜回來啦?這次撿到什麼?」

「咖咖(kaka哥哥),別提了,」阿布伊搖搖頭,降低了音量:「今天是大潮,一時貪心撿太多,漲了潮才發現走太遠,全丟了,趕快上岸,慌得我連手套都不見了。」

「那你遇到誰了嗎?」那男人叫浮定,笑著逗妹妹:「退潮時去海裡拿菜不可以太貪心,萬一走太遠,漲潮時還沒上岸,恐怕會遇到咖媧斯,若不立刻放棄今天的收穫,趕快回頭,就可能被海水淹沒,再也回不來了。」

「哎呀,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了。」阿布伊說:「就是因為這個故事從小聽到大,害我嚇得連那麼大的海膽都丟了。」阿布伊心裡有點可惜,用手比著大小。

「沒關係,我今天打魚運氣可好了。」浮定解下腰間沈重的漁獲交給阿布伊,然後下巴朝著嬤母的方向努一努:「伊娜今天狀況如何?」

阿布伊說:「醒醒睡睡,就像醫生說的一樣,末期了,盡量讓她舒服就好。」

「是呀,她想一直看著海,」浮定說:「所以我們才決定回來這個廢棄的小村子住一陣子呀。」頓了頓,哽噎道:「換成我,我也不要死在醫院病房裡,像住在一個水泥箱子一樣。」

伊娜低下頭擦淚,招呼巴奈一起刮魚鱗。

我站在屋外,猶豫要不要進去,怕太麻煩人家了。突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松那』(孫女sona),你還沒吃飯吧?」

見鬼了!那個剛剛躺在輪椅上的嬤母突然神清氣爽地出現在我眼前,不管怎麼樣,當你被忽視了那麼久,有人問你吃飽了沒,就算不餓,還是感覺非常溫暖。

我開口想借手機,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要打給誰。說穿了,我有急著要去的地方嗎?

嬤母牽著我的手,隨便找了隔壁的空屋,她削了粘粘的麵包果,加了飛魚乾煮湯,還探頭問我要不要吃毛柿,我累得倒頭就睡,就這樣糊裡糊塗住下來了。

這是個凋零的小村子,連小學也廢校了,操場司令台有山羌的糞便,為了孩子上學,青壯年也搬走了,方圓百里之內,捨不得離開的多半是老人家,連野狗也很少見,太多房子是空的,有的屋內還結了蜂巢。

他們有時三三兩兩聚集在庭院烤火,我挨在嬤母的輪椅邊聽著他們唱歌。

我知道我入侵了他們的小世界,所以很守本分,透明,當個安安靜靜的外人。這個家庭中嬤母對我最好,巴奈也漸漸會來跟我玩。

嬤母很奇妙,常常躺在床上病懨懨,彷彿快嚥下最後一口氣,下一分鐘又生龍活虎出現在我眼前,算準漲退潮的時間,手腳敏捷地帶我一起挖海膽和月光螺,抓螃蟹和龍蝦,摸沙裡的蛤蠣,完全恢復了健康。

她從小就知道每當滿月或新月,原本深藏海平面下的秘密花園會開啟好幾個小時。海洋如同一隻巨大生物,胸膛隨著吐納而起伏,和緩而深沈地呼吸,退潮時海水退得最低最遠,漲潮時漲得最高最近,這個秘密花園魚蝦知道,珊瑚知道,海膽知道,海藻知道,嬤母也知道。

潮間帶是生與死的中間地帶。

等在岸邊,望著海面,算好漲退潮的節奏,去大海拿菜。穿上防滑鞋,戴著手套和遮陽帽,腰間掛著編織魚簍,一步一步走入海中,在剛露出的潮間帶礁岩中輕快地攀爬跨越,眼睛像雷達一樣四處掃射,只要月光螺夠大顆就不放過,彎腰拿湯匙刮海藻,用小刀撬開岩縫抓螃蟹。啊!運氣不錯,撿到幾個大海膽。

趁著退潮去收網,拉呀拉呀,手中那麼沈重的網,隱隱傳來不斷掙扎扭曲的震動,這次應該不是石頭或樹枝吧,把網住的大魚收入袋裡,太小的魚一一丟回海裡,海風吹皺了一臉的笑紋,皮膚被太陽親吻成深棕色。也有人直接拿魚槍下海潛水射魚。

一身濕淋淋回家後,燒一鍋熱水,把海膽丟到火旁烤,去除海膽的刺。等水滾的空擋,拿菜刀把魚清理乾淨,切大塊,全丟入湯鍋裡煮,只加鹽和薑片,有人也喜歡加刺蔥。當海膽尖尖的刺全烤掉了,一顆顆又圓又扁,也丟入魚湯中提鮮,讓湯頭更甜美,就像天然的味精一樣。不斷撈去湯鍋中的浮沫,還可以順便川燙一下海藻,然後抓一點醬油蒜頭,又是一盤好菜。

隨手摘了園子裡的血桐葉、月桃葉和香蕉葉,面前放幾片葉子當盤子用,可以盛魚肉放涼,也可以吐魚刺、魚頭和魚尾巴。雙手洗乾淨,直接用手抓魚,手指尖最靈敏,最會挑魚刺,巴奈從小學會用手吃魚,就不會卡喉嚨。

晚風吹拂,多麽涼快呀,海水乾了,身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海鹽,圍坐享用一個小時前還活跳跳的海魚,吃著吃著,又有了唱歌的心情,男人領唱,女人跟著和,他們的歌聲中有潮汐的漲落,有海中魚群鱗片反射的光芒,旋律不斷往上疊加,像海浪似的一重比一重高,互相追逐烘托,循環往復,換氣,吸氣,吐氣,像大海的呼吸,發出共鳴的頭腔和胸腔中有一片寬闊的海洋。

好自由的歌,一直唱到滿月從海面上升了起來,月光映照著海面,直到月亮越過頭頂,歌聲還沒停歇。

在歌聲的陪伴下,我的憂鬱轉換成一股疑惑,像平靜海面下的伏流,我到底到了什麼地方?

細思極恐,所以我不去思考,只是感受。

這是個神秘的世界。

「他們在唱什麼?」我聽了一首古調,為什麼那麼熟悉,不禁問了嬤母。或許我不該問的。

人死後,要去亡者曾到過的地方做儀式,耕地,海邊,山上,阿美族相信靈魂會徘徊在這些地方,嬤母口中咀嚼著檳榔,含糊解釋:「這是一首招魂的祭歌。」

「誰死了?你認識嗎?」我隨口問。

「認識。」嬤母說。

「很親嗎?」我問。

「很親。」嬤姆說。

「誰呀?」我站起來,伸了伸懶腰。

「你呀,」嬤母輕輕地說:「他們在招喚你呀。」

我轉過身,看著嬤母一臉悲憫,腦中「轟」👨⚕一聲像被雷光閃電瞬間擊中。

啊!

我突然想起來了。

我心灰意冷離開台北,我坐上火車,我終於了解我放棄一切努力追求的夢想是個屁,我甚至不是過氣的歌手因為我從來沒有紅過,我遇到的男人全是渣,我剛拿掉了第二個孩子,我窮到只為了幾千元就把存摺和身份證賣給詐騙集團,以後的麻煩以後再說。

我曾經對生命抱著那麼大的希望,所以我成為最失望的人。我望著車窗外映照著月光的大海流淚,奇怪為什麼這輛火車乘載了那麼多悲傷還跑得動呢?

那是假期前夕,每個車廂滿滿都是人,但沒人知道前方有一輛卡車從工地沒設護欄的邊坡上滑了下來,卡在鐵軌上……。

火車高速運行,離那台卡車越來越近,一公里,五百公尺,一百公尺,二十公尺………接下來,當我睜開眼,我就徘徊在迷宮般的潮間帶了,直到遇到阿布伊和巴奈。

我抱著腦袋,渾身顫抖,像颱風中的檳榔樹不斷搖晃。

「不要害怕,孫女,」嬤母把我抱在懷裡:「潮水漲了,時間到了,你只是回家了,我也快回家了,每個人都會回家的。」

原來如此。

我該回家了。

我不再害怕水,我褪下外衣,踢掉鞋子,光腳一步一步走入水中,讓海水托起我破碎的肉身,划動雙臂,順著潮水游出大海,化為海浪,化為浮沫,被太陽蒸發後,升到大氣中,然後再化為雨珠,落在溪流中,又重新流入海洋。

我是大海中的一滴水。

我回到永恆的循環中,玲瓏剔透,我終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