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邊的路上

今年的臍橙就快收成,採收的時節亦正好是花朵盛開之時,花與小果及成熟果同掛樹上,園中瀰漫著熟果與濃郁花香混合的特殊香氣。

辛振看著父親停了手中的工作,正靜靜望著整片果園。在這個季節,橙樹上花果皆茂,明淨的在風裡搖曳,如同三代同堂,從遠處看,父親的背影有點憂傷,他想父親應該是想起早逝的大哥了。

他心疼的看著父親的背影,沒敢去打擾。

與此同時,辛振自己也感到某種複雜的遺憾。若是大哥還在,他就可以像良波一樣出海了吧,不用像現在,因為父母的擔心,哪裡都不敢去,只能守在這座果園裡。
看著同輩朋友陸續離開小鎮到外地發展時,辛振心裡總是羨慕。他已經22歲了,每天走過的路徑再如何相疊加,最後總只是引向果園這個終點。

他生活中唯一開心的事,就是去海邊找良波。每隔幾天,辛振會去港口附近的海邊。去海邊的路上,空氣中的鹹味先是稀微,既而濃烈,因為終點確定,辛振的步伐篤定。但日日海象不同,未到之時亦難以猜測,去海邊的路上,總帶點神秘的氣氛,像就要掀開未知的禮物一般。

成功鎮連火車站都沒有,雖臨著大海,但父親不許他上船,辛振總覺得自己被世界排除在外,某種輕輕的隔閡,在他與父親的果園之間。

雖是如此,果園收成的季節總是令辛振覺得開心。

父親說要先回去休息,要辛振到前面的果樹再巡一下。

辛振把上衣的袖口拉到手肘,雙手交插在背後,沿著斜坡朝後方的山丘走上去。兩旁臍橙樹結實纍纍,茂盛鮮嫩的綠葉間香氣濃烈,風吹亦不散。

他閉眼深吸一口氣,風裡有果實的味道。今年的臍橙果皮光滑,果肉豐潤。他剝了一顆吃,果肉在口中裂碎,汁水有如打出的細微散彈,口感既柔軟又鮮銳,一種豐腴的甜。

他帶了一些臍橙回家。晚餐後他剝著臍橙給父母親吃,剝得多了,指甲底下隱隱的酸脹,屋裡發散著橘皮的沁香。

第二天辛振正與父親在果園除著草,轉過頭遠遠看到良波拎著一條大鯖魚,急匆匆地從下面的停車場向他這邊走來。他身材魁梧,腳步特別有力,路雖略陡,但他一路颼颼邁步,不多久就已站在辛振面前。

「快,趁新鮮快煮了,給我弄個一魚多吃喔,等下去你家吃。」

良波將魚遞上後,就匆匆離開,這時間,漁港應該還在忙碌。

辛振回頭,父親作勢要他先回家,辛振提著魚往家的方向去,一邊想著今晚的菜式。做菜是他最開心的事,他喜歡仔細計算每種調味料的份量,分別裝好,蔬菜也是一葉一葉的沖洗。飯後整理用過的鍋子和爐子,端端整整收拾善後,這些廚房事,他都很喜歡做。

今天天氣好,辛振循著剛剛良波走過的路,空氣中依稀還有他留下的海腥味。他想起良波的樣子總忍不住微笑。良波一張長臉,鬍鬚很濃,有時從外面走進屋內,猛一看,整張臉看上去都微微發黑,像蒙了一層陰影。一件褪色的牛仔褲,一件皺到沒形沒樣的舊襯衫,腳上一雙穿舊的布鞋或雨鞋。到了冬天,外面再加一件皺巴巴的夾克,有時會戴一頂棒球帽。

就是沒爸媽疼的樣子,辛振的母親常這樣語帶疼惜的說。

辛振和良波從小一起長大。雖然辛振內向,兩人個性不同,但像親兄弟般,他們之間有一種自然而然的親密感。

每年 10 月東北季風吹起,鎮上就迎來旗魚的盛產季節,良波和相依為命的叔叔會一起出海,他叔叔是一等一的鏢旗魚高手。良波曾告訴辛振,他叔叔站在鏢台上搜尋獵物時的眼神有多銳利,良波用浮誇的手勢說著叔叔如何追逐、鎖定、出鏢、中魚。

「我叔叔不是普通人啊!」良波不由得讚嘆。

良波自己還學不會鏢魚,因為有些經驗,用口頭教也沒有辦法,靠的是經驗的累積。

「目前我都只鏢到太平洋啦,嘿嘿-」良波自我解嘲。

辛振最喜歡聽良波說關於出海的事,常央求良波能帶自己出海。

「有機會的話啦。」良波總這樣說,彷彿是一種含蓄的拖延。

他們也喜歡去漁港亂逛,消磨無處安放的精力。

若是在非旗魚捕撈的季節走進港區,漁船多半泊岸,少了轟隆的引擎聲與嗆鼻的柴油味,連港口外的浪都變得溫吞吞的。漁船鏢台上的漁叉閃耀著森寒的光,正在靜靜等待。

他們兩人無事閒晃,在魚市場看到張伯正在磨刀準備幫買客人殺魚。張伯腳底排了一排各種工具,有鋸子和各種不同的刀,要鋸旗魚的前端,然後依序用大刀將魚身分段,其他刀具則用在切魚鰭、魚鰓、魚皮等等,張伯相當專業。他們倆人本想佯裝路過,但張伯先出聲喊了他們,最近,每次聊到最後,張伯都會以炫耀他的兒子來結束對話。

「我兒子考上國小老師ㄟ。」張伯流露得意的臉色。兒子再不用靠海討生活,大概是每個討海的父親最大的成就。
每次跟張伯聊完,辛振會想起自己的未來,想到最後總有點莫名的失落。

那年,良波終於掙得叔叔同意,讓辛振上船。

他們清晨五點出發。

良波的叔叔站在船頭,遙望動靜。廣大無際的海就在辛振眼前,他感覺自己全身熱血沸騰,但他也有點緊張,怕自己沒幫上忙。凜冽的海風,撲打在他的臉頰上,四處濺起了像冷雨般的水花。

良波將船慢慢開往漁場。

船上就他們三人,其實是兩人,精簡到極致。

辛振沿路看到港口邊有些黑色布蓋著流刺漁網。

良波家的船專門鏢旗魚,船上所使用的漁具簡單,只準備幾隻鏢竿。船的前端設置一座長條狀的鏢魚台,良波說那叫頭架。海上浪高起伏,良波叔叔僅靠雙腳套在頭架前端的腳籠上,雙手緊握近20幾公斤重的三叉鏢竿,若沒有過人的膽識是辦不到的,尤其叔叔沒有副手。

良波叔叔臉上的皮膚像被海風揉薄,連皺紋的深處也被曬得黝黑,手上的疤,不知是滲透在皺紋裏的汙垢,還是舊傷痕,已經分辨不出來了。他扯大嗓門指揮良波,用各種手勢引導良波駛船的速度與方向。

叔叔站在前方,兩腳伸入腳籠站穩,注視海面。有幾次判斷錯誤,錯失魚蹤,好在幾次之後,叔叔終於出手射中一隻約百來斤的旗魚,矢頭鏢入魚身,魚掙扎急速下潛,叔叔把連接矢頭的繩索一直放出,人魚僵持一陣,直到魚精疲力盡,才拉上船。良波有時放著船舵,跑去幫忙,然後隨即回去原位,扶穩船舵,無須交談,他們叔侄自有默契。

良波專心配合叔叔,根本顧不了辛振。辛振甚麼都不懂,還因為海浪太大,覺得頭暈。

中午在船上吃。即便手捧著碗,叔叔的眼睛也不鬆懈,盯著海面,生怕錯過了旗魚翻身的一刻。

因著陽光或緊張,辛振的脊背上漸漸滲出了汗珠,在海風中,他的額頭閃閃生光,他覺得臉頰火辣辣的。

陽光透過雲層,把他們躍動的身影投射在船板,上下浮盪。

四周是寬廣的海,腳踏不到地,辛振原本那些不著邊際的嚮往,彷彿正被強浪嘲笑著。無邊汪洋,是討海人的生活場所,他眼下那些不安定的波濤,就像父親的果園在颱風蟲害之中,不斷地被威脅搖撼。

辛振此刻發現,不管以何為營生,在季節裡,所有的收穫都充滿不確定。

浪轉兇猛,沒有魚蹤,船上的氣氛越發緊繃起來。

禁不住海浪搖晃,不久,辛振就吐了,費力嘔吐使他淚眼汪汪,他吐個沒完,就像海浪不斷要他棄械投降那樣。最後他精疲力盡地癱軟在船尾,覺得非常丟臉。

直到兩點,良波將船移動至成功外海附近,叔叔再度與旗魚對決。下午三點船進港休息,今天最終鏢得三隻大旗魚,算是差強人意。

儘管有點失落,但那天即將結束的時候,辛振仍得到一種奇妙的感動。在這一天,他初次遇見海洋真實的面貌,那種強浪從遙遠的天際逼將過來,與在岸上靜看時迥然不同。他從前對海洋的印象完全改觀,宛如曾聽到一陣遠雷,從遠處轟隆過來,爾後又消失了。

他理解到自身力量的薄弱可笑,那海洋雖仍是讓他心動的世界,但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了。

辛振後來再也沒有真正上過漁船。

那年良波家的漁獲大豐收,叔叔讓良波買車。是真正屬於他自己車,不是家裡的貨車。

良波要辛振陪他去看一輛二手車。車子在長濱,車況很不錯,價錢也可以,良波當下付了訂金,約了過戶時間。
兩人都很高興,還繞去花蓮兜了風。

回成功的路上,左邊奧藍海洋深邃無底,遠方雲朵緩緩移動,飽實鮮白,一路多有急轉,良波非常專注開著貨車,不時提醒辛振要坐好。快接近長虹橋時,辛振遠遠就望見路面有個大黑點,靠近時發現是一隻蛙被壓扁的身體黏在路心,蜷伏的黑色印記,特別大的一隻蛙,看起來怵目驚心。

約莫三點,快到長虹橋時,車子突然爆胎,良波反應快,將車轉往右邊,一陣激烈震動,良波及時煞住車,車子嘎然而止,然兩人驚脫的魂魄遲遲仍未歸位。

急著求援,良波焦慮的開始打電話。人皆平安,辛振反而沒那麼驚慌,他在路邊等著。
路上人車不來。有一刻,空氣彷彿停滯。

辛振眼睛的餘光望見道路下方湍急的秀姑巒溪,流動的綠光至此段平緩散開,輕輕拱起紅橋如彩虹一道,然後瀟灑出海,他的眼光忍不住被帶著走,直望至出海口,覺得非常羨慕。

久等不到,良波索性拿出備胎,決定自己換比較快。他們倆手忙腳亂的花了一些時間,弄好時天都黑了。回程路上沒有路燈,但海面上一輪滿月從海平面緩緩昇起,天空沒有一絲雲,又大又圓的滿月,閃爍的光輝灑落輕輕搖晃的海面,清亮的為他們引路。

彷彿被一種神祕的美麗震懾,沐浴在月光下,他們一路沒有交談。

春天的時候,台11線上開了一家新餐廳,說是一對台北來的兄妹開的。

那是一家需要預約的餐廳。

餐廳是租下一整幢水泥色建築,外表並不引人注目。裝潢好開業後,辛振路過時,好奇地看了一下擺在外面的價目表,嚇了一跳。從窗戶望進去,只有幾張好看的桌子,木椅,牆面則漆成灰色調。

陽光將屋外的樹影投映在地面上,因為沒有風的緣故,影子像被凝在地面似,一動也不動,任人踩踏。辛振從樹影下穿過,東一塊西一塊的影子映在他的衣服上,像凹凸不平的坑洞。

那棟建築物附近一片靜寂,車子多半直接路過,無人停駐,前後皆不著村,辛振不禁懷疑起餐廳將來的營業狀況。
過了一星期,良波的舅舅賣魚給餐廳,說要帶他們倆一起去吃。

那是他們第一次遇見葆青。

葆青說話得體優雅,語調非常輕盈,讓他們覺得很陌生,不知怎地,他們兩人瞬間就臉紅了。雖然旁人沒有察覺,但辛振知道,良波跟自己一樣,雖表面佯裝鎮定,但心裡有莫名的驚慌。

餐點讓人很驚豔,食材都是他們熟悉的,但那樣精緻的被擺在漂亮的盤子上,又讓他們覺得很新奇。木質的餐桌上,無論是餐具與餐具之間的間隔,茶杯把手的方向,還是叉子的光澤,都顯得有條不紊。葆青哥哥的廚藝非常細膩有創意,尋常的魚在他手上都變出神奇的味道,讓辛振好生崇拜。他覺得自己也想在那樣的餐廳廚房工作

葆青長著一張瓜子臉,兩道細長眉,聲音甜美清脆,有著恰到好處的開朗與真誠的坦率。辛振邊偷覷著葆青上菜,邊把紅茶端起來喝,手指不慎沾到一旁的蜂蜜,甜甜黏黏的。

葆青後來送給他們幾包日本零食。他們三人很快變成好朋友,常常搭良波的車去兜風。

有次他們從三仙台回到鎮上喝飲料。三人各點了不同的口味,天熱,一拿到飲料都各自馬上喝了一大口。

「我也要喝你的看看。」葆青搶過辛振那杯,不嫌口水,喝了一口再還他。

「要不要喝看看我的。」良波正欲遞給葆青。

「不用啦,我怕酸。」葆青甜甜的笑。

「我要喝!」辛振接過良波懸在空中的飲料,大大吸了一口。

良波的神情怪異,像看著某種刺眼的東西似地,瞇細眼睛,注視著辛振,等著他說些甚麼。

「哇!真的很酸。」辛振誇張的皺起臉來了。

葆青在一旁哈哈大笑,她兩手各穿過他們男生的手肘,親密的拉扯著他們離開飲料店。

那之後,某天葆青要辛振帶她去買柴魚。回去時,遠遠看見良波孤立的身影,兩人很有默契的同時停止說笑。良波正站在餐廳前,手提了兩隻魚,尷尬地等在那裏。

「餐廳裡怎麼都沒人在啊!」良波無辜的苦著一張臉,大聲地說,隨後才笑嘻嘻地說魚很新鮮呢!

良波眼光故意忽略過一旁的辛振,把魚遞給葆青,轉身匆匆離開。辛振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留下來幫忙葆青處理那兩隻大魚。兩人擠在廚房又洗又切,話語隨起隨落,毫無縫隙,辛振覺得很親。

沒有見面時,辛振常常想起葆青。

在果園傍晚工作結束時,父親會先回去,辛振自己一人在樹蔭收拾工具。他轉過頭,綠蔭蔭的樹叢間,太陽從那後邊一點一點往下落,將那綠色的樹叢映得金光四射。

也許是那天黃昏晴好,辛振腦海中不免有了畫面:他想像自己正走近葆青身邊,他用手臂摟住她的肩,把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比她高一個頭,一切剛剛好。他能感受到葆青的臉上的溫度和心跳聲,想到這裡,他突然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不覺暗自臉紅。

果園四周的薄暮,不久就變成殘留著微明的餘暉,有種綠色的香味在空氣種緩緩浮盪,鳥鳴突然間都消失無蹤。
他在原地待著,等待自己恢復平靜。

後來的那一個多月,良波幾乎沒再來找過辛振。有天晚上,他終於忍不住自己去找良波。

良波家在去海邊的路上,第二條岔路右轉最後一間。他到時屋內似乎無人,院子和窗戶都沒有燈光,辛振在半人高的鐵門前停住腳步。門前一株玉蘭香氣甜郁,一排七里香籬笆剛修剪過,泛著野綠的沁香。草叢裡蟲聲唧唧,鄰居的院子響起一片蛙聲,辛振身後的街道有隱約犬吠,紛紛亂亂,都不安靜。

突然間,良波房間的燈亮了,辛振嚇了一跳,身子自然的後退了幾步。他不明白自己為何不先打個電話,沒想清楚要說甚麼,就貿然來到這裡。

辛振在黑暗中站了幾分鐘,最後還是決定離開。海浪就在身後不遠處拍打,他往回頭路走,越走越快,到最後,幾乎像逃脫一般的速度。

那之後很長的一陣子,辛振都沒去海邊。

冬天的時候,有天晚上,辛振去找葆青,她正在收拾餐廳,辛振也幫忙。兩人後來出去散步。走了幾十分鐘,葆青都沒說話,有點心不在焉。一台汽車突然呼嘯而過,辛振及時將葆青拉近身邊。可能受到驚嚇,葆青突然哭了。

辛振帶她到離馬路遠一點地方。

「怎麼了?」辛振摸摸她的頭。

「最近餐廳的週轉金有點問題,我哥又想再經營民宿,貸款越來越多,我實在很擔心。」葆青淚水未乾,眉頭緊皺,襯得那張臉越發得單薄,讓人憐惜。

辛振很想抱抱她,說些安慰的話,但一時又不敢造次。

「良波人很好,說要借我錢。」葆青低聲說。

「你不要拿他的,我來想辦法。」辛振不知哪來的勇氣。

「那就太好了,畢竟,良波是-他是外人。」葆青有點害羞地說。

辛振大膽牽起葆青的手,要她別擔心。他們的身體貼得太近了,辛振無法看到葆青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的聲音溫柔的穿越自己的耳畔。

濃郁的夜色籠罩在台11線上,滿月,月色清亮沁涼,辛振心裡瞬間滿盈,一種陌生的,輕輕搖蕩的甜。

家裡的存款簿和帳簿一向都是辛振在管,他考慮了好幾天,決定解一個50萬的定存借給葆青。

去找葆青的路上,也許是錯覺,辛振覺得自己好像在半路上跟良波錯車而過。良波在駕駛座上,一張臉笑得滿,不知在傻甚麼,但是僅一閃即過,他也沒那麼確定。

葆青端著黑色的玻璃托盤,上面一個漂亮的瓷杯,一壺透明茶壺,一盤椰棗蜜餞。辛振還沒坐下,就先把錢放桌上,要葆青先拿去收好。

「這是日月潭的台茶18號喔,特別好喝的紅茶。」那茶湯色澤艷色朱紅,葆青低頭溫婉的為他將紅茶倒進杯中,室內瞬間茶香馥郁,那茶喝起來有薄荷果香,舌底泛出淡淡的澀,似乎不是剛剛才泡。

「妳哥呢?」辛振隨口問,一邊揀起盤中的椰棗吃,皮軟甜膩,配茶剛好,他忍不住又嚐了一個。

「去找食材吧。」葆青說這兩天要回台北幾天,回來再聯絡。

果園也有事要忙,兩人說好最近忙完再一起出去玩。

錢給了葆青後,辛振覺得心情很輕鬆。正是果園收成的季節,家裡非常忙,一整個星期,辛振都無法出門。
他打了好幾次電話,但葆青都沒接。

有天他趁父親午睡,跑去餐廳。遠遠就看見餐廳大門深鎖。

餐廳的房東剛好走過來,看見辛振。

「他們從台北打電話來,說家裡突然有事,要多休息幾天。我來看看插頭有沒有拔。」房東開了鎖,兩人一起進去。
屋裡窗戶微開,空氣中流動著垃圾的腐臭味,房東打開冰箱,裡面的牛奶和一些蔬菜都腐壞了,廚房的桌子上放著的兩個蘋果已經萎黑,幾本雜誌被打開攤在桌邊。室內的樣子雖然很平常,像是主人出去附近購物,馬上就會回來的光景。
但是又有些不同,辛振發現昂貴的音響和咖咖機好像都搬走了。

辛振後來連續打了兩三個星期的電話,還是沒有人接。他心裡像有些甚麼不安漸漸明朗,但他不願承認。

某天下午,餐廳的房東突然來家裡。

房東說正是要付下半年房租的時候,葆青他們卻一直沒再回來。

「市場裡的,還有一些有的沒的人,一下子都要來收甚麼款項,搞得我煩死了。」房東一再追問他葆青的消息,問不到,非常失望。臨走時,房東說,屋裡的餐廳裝潢花了一兩百萬,他不相信葆青兄妹會這樣就離開。
晚上久違的良波突然出現,邀辛振出去。辛振在車上聞到酒味,他叫良波改坐副駕。

夜已深,沒有月光的晚上,只靠小貨車單薄的燈光照亮前方,無論前後,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都是漆黑的。從窗縫潛進來的冷空氣,讓辛振一直踩著剎車的右腳膝蓋逐漸發麻。

「那個,那個葆青-」良波語帶顫抖。

良波雖然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是可能太過緊張,他張大了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雖臉上還掛著勉強的微笑。

「他們,嗯,會不會不回來了?」良波說得吞吞吐吐。

「你說,嗯-唉呦,我借給葆青五十萬啦,我賣了車,還有我叔叔幫我存的錢。」

良波氣急敗壞地,忍不住全說了。

辛振太陽穴的血管瞬時發燙鼓脹,心臟忽地揪緊,胃部像被鈍重的力量緩緩捏碎,他有點想吐。
一切都清楚了。

車子一直往前,兩人無法抹去心頭的不安。為了淡化那份不安,他們去吃了消夜,那些食物沉重的積在辛振的腹內,像濃墨般的夜色,沉甸甸的黑。

錢的事瞞不了幾天,父親看存款簿時就發現了。父親把他叫到客廳對質。

辛振無聲蠕動著嘴唇,正思考著該怎麼回答,他感覺鼻腔深處,隱約有水果甜膩的腐臭,像葆青家桌上那兩顆發黑的蘋果。客廳裡籠罩著沉鬱的空氣,讓沉默更為緊繃。

父親表情不悅地撇著嘴角,一邊抬高不時滑落的老花眼鏡,仔細看著存款簿的明細,一邊聽辛振訥訥說明。突然間,父親拿起桌上的茶杯向辛振背後的牆壁擲去,白色的牆瞬間炸開一團凌亂的水漬。辛振沒有躲開,強裝鎮定說完,頭低得不能再低,他不敢看父親的臉,站得直直的,等著父親的回應。

半晌安靜。

砰──父親一腳踹翻眼前矮桌,罵了一串髒話,然後就走出去。辛振仍站著不敢動,父親留下的回音,彷彿一片單薄的玻璃,仍微微震動。

外頭日光仍熾,但辛振渾身竄過一陣寒意,一種陌生的窒息感,突然迫近他的心窩。

這時院子突然傳來砰一聲,像有甚麼被撞倒,辛振幡然驚醒跑出去,只見父親整個人癱軟趴在地上,右手抓著胸口,一臉痛苦的表情。

「藥-」辛振快跑進屋拿了心臟藥,大聲喊母親出來。

好在服了藥,稍事休息之後,父親看似漸漸恢復,辛振與母親才鬆了一口氣。父親沒吃晚飯,說是要先去睡一下。
辛振和母親對坐吃飯,母親先是板著臉,無心無緒的撥著飯,許是看到辛振光拿著碗,怔怔望著桌角,一口也不敢吃,母親一時心軟,起身去幫他舀了熱湯。

「你這孩子,要借錢給人家,怎不先問一下你爸?」母親說完,看辛振臉色愈發慚愧得脹紅,母親停了話,只叫他喝湯。

好不容易吃完飯,辛振想到父親,驀然閃過一絲不安。

他悄悄進到父親的床前,忍不住把耳朵貼近熟睡的父親平坦的胸膛上。撲通,撲通,撲通,雖然搏動不算強勁,但透過他的耳膜傳來,那規律的節奏,讓他眼眶發酸,心裡覺得非常感激。

即便過了幾個月,許多不甘,仍讓辛振難以釋懷。

辛振搭了公車去台東火車站,想要去台北找葆青,突然才想到自己只有電話沒有住址,電話早就連絡不上了,去台北又要如何找起?幾個月來,他都沉浸在屈辱感堆壘出的激動中,無法思考。

最後,他不加思索,還是搭上了最後一班去台北的火車。

火車駛離台東站之後,隨著列車搖晃,辛振的心情稍稍平靜。火車到了山海交接處,海面上出現幾處漁火,標誌海洋的所在,但大部分時間,窗外都是一片黑暗,聽不到浪聲。他感覺自己好像身在一列不知所終的車上,身心浮盪,觸不到底,隨著哐當哐當的鐵軌聲,漸漸沉入一片無邊的黑暗。

火車轉了一個彎,月亮突從雲裡出現,海面亮了起來。他突然想到與良波去長濱的那一天,那時車雖壞了,但他們一起看到很美的月亮。

窗外那片海洋彷彿為他割出了分界線,他目不轉睛地望進那片安靜的深沉,海洋永遠在湧動,即使在黑暗中。也許因為精神慢慢集中,辛振的內心生出某種微弱的信號,雖然仍然模糊,不見輪廓。

再轉幾個彎之後,火車進了隧道,甚麼也看不見了。

到了台北尚是深夜,他吃了點東西,在車站睡了一下,然後搭著最早班公車在台北市區繞。公車上越來越擠,人雖多,但上下車都很有秩序,車上的人都安靜,一種疲倦的沉默。辛振望著外面街道上高樓林立,兩旁行道樹修剪整齊,行人腳步匆匆。這是一個他跟不上節奏的城市,他怎麼可能找到葆青呢?

從起點搭到終點,再從終點搭到新的終點,辛振一整天搭了好幾趟公車,漫無目的在台北市轉來轉去。黃昏時,城市的空氣裡慢慢滲入煙塵,充滿污痕,他呼吸時,鼻腔裡有種顆粒感,細細的粗糙,磨刮著他。陽光柔軟無力,下午開始起風,街上的人們將雙手插進大衣口袋,縮著脖子,行色一樣匆匆。

他在最後一個終點下車,站在街頭安靜張望。他想起葆青說話時的誠摯輕柔,嘴角帶笑。她此時就在這座城市,一樣甜美的笑,只是不知對象是誰。

無盡的猜測,讓他的心頭裡如被尖針戳刺一般,彷彿聞到細細的血腥味,讓他感覺不太舒服,此時胃中一陣絞痛,他快步去了最近的咖啡館,在廁所把早餐全吐出來。

他最後拖著吐個精光的身體坐下,喝下一口熱咖啡,身體突然覺得莫名發冷,但似乎也莫名輕盈。
他突然覺得夠了,這一切到這裡就好。

他搭上往花蓮的客運,再從花蓮回台東。他打電話回家,父親說不管多早多晚,他都會在台東站等著他,要他慢慢回家。

回家休息幾天後,他主動打電話給良波,約黃昏時見面。

他提早在港邊等,他身上的毛衣有幾個編結處鬆散開,他無聊地用手指捅了捅綻開的洞,以消磨等待的時間。天空仍輝映著落日殘照,風雖寒,但沒有那種痛膚徹骨之感。一日將盡,薄暮沉靜的光芒,透過雲端的縫隙流瀉下來。

夜晚降臨之前,良波終於出現。

良波的臉龐曬得更黑,連唇邊的細紋也曬得黑黝黝。他的目光已經失去了以前的澄明天真,有著一種混濁的沉澱。
那些兇猛的海浪沒有傷害到他們,搖暈他們的是其他的東西。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時垂下視線,兩人默默往海邊的路上走。

經過的人家裡,院子曬的一條毛巾被吹到馬路,掛在路邊一棵樹的枝葉上,在風中一膨一脹,薄薄蓬蓬的一抹陽光照在那舊毛巾上,看著有點悲哀。

他們找個面海的地方坐下,黃昏過了,天暗下來。辛振在心裡斟字酌句,想把浮現在腦海中的字眼,慎重咀嚼之後,再慢慢說出口。

「我前幾天去台北。」辛振終於先開口。

良波沒搭話,從懷裡掏出一瓶酒遞給辛振。

「15年的金門陳高,要不要喝?」良波壓低聲音。

「這不是很貴?」辛振接過良波遞來的酒瓶問。

「我被我叔打了一頓,偷他半瓶酒喝,不算甚麼吧,剛好扯平!」

辛振這時轉頭仔細端詳良波的臉,在微弱的月光下,良波的臉頰的確有點淡淡的瘀傷。辛振也簡單說了自己父親大發雷霆的事,但略過心臟病發那段。

「我們倆都活該,就笨!」良波說話總是簡潔。

良波從口袋拿出一包日本章魚乾分他吃,那是以前葆青給的。

兩人相對無語,百般聊賴吃吃喝喝,此刻如此熟悉。良波那種毫不在乎的神情,總能讓辛振感到平靜。

辛振小啜了一口高粱,皺著臉體會一種灼燒從食道往胃袋下滑時的感覺,身體從頭到腳瞬間暖和起來。海風吹來,他不覺得冷,反而更清醒。隔著海洋的距離,他心裡比較清澈。或許他們與葆青還能再見面吧,又或許,她有苦衷吧。他輕輕淡淡地想,彷彿與己無關。

辛振又靜靜地喝了一口。良波接回酒瓶,咕嘟喝了一大口酒。

酒瓶在他們之間傳來傳去,喝得猛,他們很快覺得醉,各自回家。

辛振離開海邊,慢慢朝著父親的果園走去,長長的一段路。

在他身後仍有濤聲陣陣,夜裡的海洋彷彿是世界的最邊緣,黑暗且洶湧。他想起以前,來海邊的路上,自己總是開心。
現在他走在這條路上,卻顯得有點過分平靜。

從海邊回果園的路上蜿蜒靜謐,盡是上坡,酒氣此時發散,他有點喘,心頭熱起來,只想快快抵達。
這是他第一次感覺自己如此眷戀這片果園。

夜裡的果園裡有一種淡淡的,滲著水甜的氣味。花都謝了,自然結成小小的果。在他心緒混亂的這段時間,果樹們並沒有忘記季節。

星光安靜細碎,正是半圓的月,月光照在他滲著汗水的額頭上,寒意不生,彷彿被他熱烈的呼吸所溫暖。不久,月亮再上升一點,白光從樹顛傾落而下,讓整片園子得到一種新的明亮。

風越過海洋來到他的身邊,風意愈發輕緩,辛振坐在果園的長椅上,靜靜等著自己的醉意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