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樹,再見天空,再見

我倚在陽台的欄杆,黑早已經緩緩沉落,眼前的枝椏搖啊,搖,末端初生的細芽負責顫抖。在大家都入眠之後,深夜的風才能放肆的颳起,輕拍還透著溼氣的衣物,捲落幾片烏黑,為明天鋪好有清脆聲響的未來。

我向下看,都是黑的。

今天沒有人忘記關燈,就連對面某間落地窗透出的詭異光線,也溶在墨色空氣之中。樹的影子向下扎根,晝日的歡鬧悉數埋進,長成展臂的靜。欄杆被夏日的風吹得冰涼,悄悄拾走了溫度,但我卻知道明天的豔陽會多麼炙熱,在我們身上確確實實地烙印。

明明那麼熱,為什麼樹卻會想靠近天空呢?

我似乎常常想停下來。可以的話,多麼希望夜就這樣延續下去,繼續聽不知是左鄰還是右舍的衣架,擦上日曬雨淋磨出的鏽斑,匡噹作響。偶爾躊躇,總覺得自己似乎該回去睡了,卻仍在陽台的涼意中曖昧地打轉,踏出,後退,前進,念頭在腦袋中反反覆覆,簡直讓人發笑地要跳起舞來。

我盯著揮舞枝葉的枝幹,連影子都直挺挺地佇立,我不由得心生羨慕,他不必離開,那是他的宿命,所以不用迷惘。

我突然討厭起自己的自由。這三年我們渡了無數次漆黑,像現在一樣的夜晚,坐在樹下,望著沒有光害的星空,試圖描繪那樣閃亮的未來。話被藏在樹葉中,夾在即將飛落和沾滿泥土的之間,跟著重力被土讓吞噬,混入,潛藏然後生長。什麼都是養分。因為養分,才能茁壯。緊緊抓住土地的全是對長大的渴望。

明天,湛藍將會豪邁的刷開吧,在踏過今日之後,明亮地像夜晚從沒來過一樣照亮大地。我開始想像我們笑得燦爛,讓打包好的三年滾過嘎吱嘎吱的路,努力地瀟灑離開。於是,就會忙著用傻笑來掩飾自己急促的呼吸,來不及仰望向天而去的樹,沒辦法伸出手。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碰到天空。

我卻覺得他已經看透了我。從最開始還在適應制服時,他就會聽我說。尤其在安靜的,能聽見心臟跳動的夜晚,我不用去擔憂自己在陽光下的模樣,夜幕溫柔地抱著我,好像生來就是世界的一份子。不知不覺越說越多,黑裡面默默藏進了無數的顏色。某天話語懸到嘴邊突然卡住,我憶起自己等待亮了又黑,黑了卻又亮,一天天傾吐之後依然睡覺,醒來後藍天綻開,絲毫不見昨晚的蹤影,忽然驚覺,我其實是抱著自己會跌倒的未來向前跑。

只能回去了。我臥在未來大學宿舍裡沒有的下鋪,蓋上眼皮,把自己扔回腦袋的漩渦中,乖乖做夢。

夢裡的校園也是夜晚。

那是有段時間之前的事了。在熄燈之後,裝有幾十個人的樓層應聲安靜,老師的頭顱影從小窗掠過後,欸欸,你睡了嗎,靠杯要趕報告怎麼可能睡得著,語畢點亮懷中的光,躲在第二眼才會看見的角落,共享黯夜的安寧。開始寫作業後其實就不常開口,再次說超過三句話約莫是按下繳交鍵後數秒,然後我們去陽台。落地窗需要謹慎但奮力地拉開,風像是恨不得我們醒著般撲過來──我們邊眨著眼,邊用淚的霧氣看向遠方不曾閃爍的霓虹燈。

我特別偏愛夜晚的教學區,幾何的屋頂接著牆壁,平時太過敏銳的眼也僅能辨識邊緣的輪廓。在稜角之間,特別在向下的線條落到地面時,我常常去想像:那是一種紮根,所有的苦都是澆灌,為了不枉費這些養分,努力深入,更深入。

學校的課業不輕,我們有默契地把所謂的青春年華砸在一份又一份的報告中,有光的時候就得生長,這是身為一棵樹的宿命。

然而太陽落下後的時間也是不可或缺,這就是住宿的學校,不管我們來到這裡的目的為何,都要被迫偽裝、忍耐、包容,直到直視真實的勇氣慢慢萌芽(人是不可能一直戴著面具的),在某個瞬間,我們學會撥開自己一些,好讓彼此透透氣。我們耗費年華、拉出懸在嘴邊的文字,吐出落在心最底最底的詞語,狠狠地嵌入了彼此的生命。

一開始是有些不堪的,在寢室裡幾乎感受不到白天黑夜的差別,但一到了窗邊,燈的餘暉才能將對方的光亮和陰影都真實地反映出來,我們才終於看清彼此的臉。更之後,在一片黑暗中,能輕輕觸碰彼此粗糙的表面,吹風淋雨的痕,正因為看見了一大片影子,也才了解彼此更深處努力生長的模樣。

很努力地。

我想我懂那種感覺。回想某些白天,偶爾心頭會莫名梗著什麼,連話都說不清了,就會緩緩走出教室,喉嚨悶地發不出聲,等到看膩了一成不變地灰色泥地時,猛地抬頭望向天空,眼淚就會流下,對天嘛,也不用解釋太多。有時哭一哭就會笑了,配藍天恰恰好的笑容;有時卻不甘地用盡全力,無聲尖叫著。最終好像都停滯在雲不停流動的姿態中,靜靜地,可是我知道到他在聽,他知道我,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天空看顧著我們。

等到枝幹的影子都和夜色融為一體,有時換我看著同學們不安穩的身影,被夜色默默包圍。我們的默契是會靜靜地湊到彼此身旁,一起漂流在星空之中。還好嗎?我問,神奇的是他們的回答都差不多,沒什麼,就看看天空。有時我會留下來一起抬頭,有時拍拍彼此就走了。那是一種默契:至少我們知道彼此還會往上看。

天亮了。

天空才剛開闊起來,我抱著自己忐忑的心,拖曳著昨晚的夜空和思緒,試著不去想我懷念此刻的未來,讓自己被溫暖包圍著。樹葉沙沙作響,走廊上偶而飛落數片,躺在我們踏上的路途其中一隅。葉片沒有像冬天時灑落一地,稀疏分散在腳邊,每走一步,踢踏步伐就不免飛濺起幾片。鳥鳴倒是如往常,無論我多熟悉牠們的叫聲,那身影總像流星般一閃而逝,從容飛向我到不了的地方。

樹梢、城市、群山、青空之後。

今天不是無雲的天,灰白在肆意作畫,背後的藍由深到淺乖乖排好,最深邃的落在前方,指向我所生長的土地。操場的紅土淹過了好幾天的水,終於褪出凹凸不平的地面,枯萎連同新芽閃閃發亮,筆直的光線打出扭曲的影子。

烈日當頭,光刺眼到我無法靜靜凝視,黑色的裙襬任風吹,紗質布料隨步伐來回拂過我的小腿。終於不用在學校穿制服了,卻像把過往三年任意丟棄一樣,走的心虛。我看著大家,打開羽翼的樣子──是在曙光中把影子扯開,舒展枝葉好讓自己成長的樹木。各異的顏色在那麼平常的校園中,隨風輕晃。

可能是因為這樣,我一走上階梯,就忍不住笑了。

藍天打下來的光是透明的,看顧住每一個人原本的樣子。顏色們各自閃著過去三年積累的重,不只歡鬧,啜泣,吶喊,低喃--在沉下了土壤之後,會長成什麼樣的樹?豔陽在布料之間穿梭,我眼前的他們,閃閃發亮。

只是,盯著光芒太久會暈眩,因為那是用來看清路的。

太快了。

樹不會離開但我們要。太陽已經升起,過去被夜色包覆的身影正笑著,他們在我的面前,卻也已經離我遠去。我安慰自己,褪色的都會成為蛻變的養分。在大太陽的庇護下,懷裡盛滿了被豔陽曬的熱情。不知不覺握緊的手掌中,昨夜的冰涼正慢慢褪去。

我們被催促似的往前狂奔,太陽升起,朝有光的地方拚命追,無法停下。身旁快門的聲響此起彼落,時鐘壞了也無法阻止時間流淌。往那片天空跑著,大喊再見,再見。會再見的。樹蔭輕輕拂過笑容,我窺視那抹燦爛,像是好久以前被晚風安慰的溫暖。我想,樹應該比我們更熟悉道別,枝幹和樹葉道別,樹葉和天空道別,日日、年年,年年、日日,每一片葉子卻都不可能回來。

我試著去想像某一天,當我忘記了陰影之下的景色,忘了太陽落下之後,還有細細看清彼此的微光,忽然胸口燙得發痛。

我緊緊地抱住眼前的夥伴。

雲彩不斷流逝,美麗的藍天在被遮掩前一閃一閃,好像隨時都會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