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廁所的人

一、
我拎起俞小姐癱軟的手,悉心擦揉出一些血色。提醒自己適度施力的同時,我常會忘記,這是一間廚房。

進出過豪宅,也服務過靠政府補助維生的弱勢。但這一幢寂涼的透天厝,平凡得太不真實。鄭家人騰出廚房,撤掉流理台,將簡易廚具挪至客廳電視櫃,排油煙機放長假,電磁爐忙碌起來。這五坪幽室怎麼稱呼呢?照護室?病房?不過,說陰暗也未必,畢竟日光燈、壁面白漆交映下,偶爾打個盹像從白色巨大漥洞醒來。

我支起俞小姐身軀,「俞小姐,快了,快好了。」我感受她鬆垮的手腕,輕掛我肩膀,摸撫我髮梢。稀微手溫不免令我想像它也許有過的頑抗力量。失智讓俞小姐無法正常作息,並非癱瘓、失能,純粹欠缺一股起身的意念。偶爾我掖起她,協助擦背,俞小姐眼神一貫定焦左前方,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那是一枚花瓣大小的污漬,可能來自強力膠、蟑屍,或喚不出名的化學藥劑。我曾起念將之拭淨——及時打消念頭,只因我意識到俞小姐視之寄託,猶若支撐她餘年的樞要地帶。這麼說吧,床鋪靠近後院,午時飄入鄰家飯菜油煙,摻雜些許談笑,從俞小姐牽動的眉心,我看出屋內空虛寂寥將她吞噬不止一次。

她遂將意識搥定於牆面小汙漬,稀釋掉聽覺、嗅覺、其他。

「喂!」往往這時,菱娟喂一聲攔截我注意。

年齡相仿,兩個月以來聊了不少。這家人搬來花蓮不過一年,她有時以主人姿態盯我進度,有時跟我訴苦二哥昨晚罵她,矛盾是,我一來她便放心打邊境俠侶,咕噥著又敗給哪個肉腳,我跟她實際交鋒時間連亦敵亦友都稱不上。

由於顧慮我們離職把客戶帶走,公司規定居服員不留客戶電話,菱娟倒給了一個乍聽合理的歪理:「政府補助只有一小時,另一小時是我們加錢的,所以我要留妳的line,算在後面那一小時。」

一周五天,我九點半將機車停妥鄭家門庭,二哥多半早我半小時出門。平日跟女友租屋在三中商圈的大哥每週五回家一次,不見得是早上,我也只跟他打過一次招呼。「大哥女友是酒糟鼻。」菱娟這麼說時,我心想大哥鮮少踏入家門是對的。

打照面機會太少,我跟著菱娟叫他們大哥、二哥,這稱呼清淡得恰如其分。至於一家之主,「我爸爸去台北親戚的公司為別人打拚!妳如果做到中秋節,有機會吃到他帶的月餅。」我聳聳肩。親見她爸一眼對服務俞小姐又有何差異。

「我姓鄭,那是我媽,不要再叫她俞小姐了。」

我不再叫她俞小姐,至少不叫給菱娟聽。

二、
俞小姐已失智,表達能力退化到猶如五歲小孩,我不放棄對她說話,亦不跟她爭辯吃過飯沒,並非我天性悲憫,基於職責,動動嘴巴也是順便。我能想像,溝通這檔事,家人勢必反覆練到心累。我再怎麼投入,於他們眼中不過是跟媽媽初過招的菜鳥,任何貼心之舉在他們眼中皆屬無感。舉個例,怕他們不夠細心溫柔,我刻意在俞小姐拉鍊綁一條吊帶,方便拉取。「這紅繩是怎樣?不要弄那麼不吉利的東西。」菱娟也不管媽媽有沒有聽見。

她亦常抱怨大哥二哥對她的壞有輕重之分,大哥每週返家懶得理她,二哥常厲色督促,鹽巴味精都意見多多。我回她:「我還不是一秒鐘都不能遲到,還不能使用手機。」也怪,這話令一抹竊喜爬上她眉梢。

偶爾我到二樓廁所上大號,她總藉故逗留一旁晾衣間跟我隔門對話,抱怨家裡規定她不能上二樓廁所。

「妳說過很多次了,頭期款大哥、二哥跟爸爸都有付,妳沒有付。」

「所以我必須做牛做馬?連二樓廁所都不能用?」

「我不是這個意思。」

緊依廚房的一樓浴室並無馬桶,一樓便所設於後院,鄰居養花養草蚊蠅孳生難免,我的二樓廁所使用權竟凸顯她的憋屈,菱娟遂停不下嘴,「我爸給我一萬,大哥二哥一人給我五千,加上媽媽身心障礙補助八千塊,每個月兩萬八,就包括菜錢尿布錢,我自己還剩多少?以前在台中包裝工廠做得好好,多逍遙。」

隔牆聽到她將衣架一拽,衣服掉落。我不禁發笑,想起有次收俞小姐衛生褲我也不小心弄掉,起身一條衣袖溫柔拂過我臉頸。是件七分袖格紋襯衫,二哥的,我深深牢記受衣衫包圍那一瞬,靜電嘶嘶耳語。從此我喜歡來二樓。

久之,我亦發現洗手台水龍頭過度上扳便鬆落的秘密。小心對準,裝回去。若未裝緊,難保不會連累菱娟,亦即,陷害她並不難。

邊擦屁股邊想,這強硬的規定,一定有人起意,另一人附議,當然也可能定案於哪次激烈爭吵,不論如何,菱娟一定搞砸過什麼。

回到吉安鄉租屋處,我常反芻此一不近人情的家規。順著暢快的蓮蓬頭水花,我突然又壞壞地認同兄弟倆劃定界線擁護二樓堡壘這等行徑。平時上班不在家,兄弟當然防不了未付頭期款的妹妹上二樓廁所,反正眼不見為淨,宣示屋主身分足矣。

我忖度過她存摺數字、剩餘青春年歲,這樣鬆垮地活著,我是她唯一可以使喚的人,也可能是唯一可以傾訴的人。

偏偏,每回沖完水,我會特地停個五到十秒鐘,讓菱娟深刻感受我的特權;甚至常常,我並非佔著廁所小解,僅是享受緊坐馬桶憋尿的異樣快感。

三、
「幫男生服務應該比較有趣吧?」有回她問道。

我聳聳肩,要是她知道我一週內要服務八個需求千奇百怪的客戶,有時一天內要趕場幫四個人洗澡,這句話還會脫口如此嘲謔嗎?

我本能想起莊先生。莊先生獨居的三樓公寓是我告別鄭家後,緊接一小時內奔赴的處所。微妙的是,每當我在鄭家想起莊先生,腦際湧來不是他皺巴巴的七十歲身軀,而是前往他家的沿路景致。

只因我常憋尿。確切來講,我由膀胱替我決定在哪小解。憋或不憋,我有一套準則——如果菱娟當天說話帶刺,我就上樓用力尿給她聽。她跟我相安無事,我便不借兄弟廁所,一路憋到莊先生家。

來花蓮半年,仍不免伴著尿意找路,一台機車。找風,找車聲。故我話不多,鮮少求助路人。旅居得無路可逃。病友身體決定我生活各種姿勢,偶爾視心情改搭公車——機車變數多,萬一被耽擱,出什麼意外,未能準時抵達客戶家門。老人家心一急,雖不致出事,煎熬於孱弱軀體內的焦慮秒數,我怎麼彌補。

抓握公車吊環,別有意興,提早練習一種規律的顛簸。也將手上殘存的他人暮年的體溫,分送各處。

「Alex昨天又敲我了。」

「妳唷,不要被人家騙了,現在的網戀沒一個真心。」

「這不是什麼膚淺的網戀,我上次打邊境俠侶,他還來救我,聯手對付異度魔獸。」

我聳聳肩,將俞小姐攙入一樓浴室。

「再說,我只不過偶爾借Alex一些裝備,他也會還我。」

當她唸這英文名字,浮誇子音益發凸顯她與螢幕彼端的距離。這個家什麼都難。一樓浴室沒有浴缸,沒有扶手,將一個六十公斤軀體固定在小木凳上,亦非易事。

「我有一天會跟他私奔。」

將水開大,肥皂泡沫滿出來,我驚覺排水孔可能堵住了。

「妳可不要告訴我二哥喔。」水停時,她喊過來。

「告訴他什麼?」

「我要跟Alex私奔的事。」

我看看俞小姐,菱娟的話未牽動她任何表情。

「妳下午三點要幫妳媽翻個身,這樣躺一整天會褥瘡的。」

沒回答就是聽到了。她說過。

還剩十分鐘。瀝乾便盆,趁菱娟移陣電池爐主面而背對我時,我跟她提一件思量已久的建議,不出意外,菱娟聽完神情猶如我要誆她錢。

「裝一個扶手?」

「一個L形的輔具。」

「就是扶手嘛,我媽上下床都有人扶,為什麼會需要加裝這個,還要施工,在牆上鑽洞嗎?」蛋一敲,散在她手上。

「只是讓妳媽知道,沒人在時,她有機會嘗試自己站起來。」

「這不必妳擔心,家裡隨時有人在,再說,我不認為我媽會因為多出一個扶手,就突然爬起來參加運動會。」

「妳跟妳二哥提一下。」

「妳要抽成嗎?」她出口後補上一句,「我猜二哥會問。」

我白了她一眼,「沒有人不會老,就算你們兄妹用不到,爸爸也會用到。」對這個扮家家酒般草率烹調的家,我最多就做到這樣了,不指望她懂我好意。也毫無意外,隔天她淡淡轉告我二哥說法,家母不需要輔具,除非蔡醫師強烈建議。

搬出醫生牌來壓我,我也只能打消念頭。不難想像兄妹啼笑皆非對望一眼:「她在詛咒我們一塊生活到老死嗎?」
老,死。兩個字離他們都沒莊先生近。

莊先生家廁所髒臭狹窄,掀開馬桶坐上去,體內尿有多少是從鄭家蓄積而來,尿聲一再淅瀝淅瀝標註一段路程的下站點。

我掏出他陽具,悉心擦拭,穿好褲子,扶他坐起,一瓢一瓢餵他稀飯。「莊先生?」「我要……」「怎麼了?莊先生。」看到莊先生舉起手,我本能將之握住,緩緩擱下。困惑了半晌,末了發現莊先生想扶著右側牆壁站起。

於是我找了支奇異筆,朝牆壁標下一個小黑點。

果然他安靜下來。背上那顆痣看著我。

四、
俞小姐失蹤了。

跟菱娟通完話,我衝出門外,跳上機車,「剛剛明明還在啊……她會不會是去市場找妳?」從二樓下來,床就空了。角落輪椅緘默不語。

破風前駛,我第一時間選擇的這條路,不是我前來的北昌一街。我繞行沒帶莊小姐去過的巷弄,直覺她不是出門散步,當下我便意識到,或許日後我將後悔。

用力回想床單皺褶形狀及其可能的線索,驚覺那似張哭臉。怎麼會把老人家弄丟!我氣自己百般隱忍這家人,隱忍他們這樣對待母親。朦朧視線裡,花蓮街道急速倒退,放眼不見一個神似俞小姐的背影,眼看下半身尿意漲到小腹,令我頭暈目眩,又哭又笑胡亂想著,倘若鄭家人全部癱躺,我會如何一遍遍擦拭他們。

再度印證尿褲子的感覺有如站上頂樓陽台,我放縱地笑了,只想再進晾衣間一回,任憑二哥垂掛的襯衫、長褲,簾般拂臉而過,這是輕盈不過的需索。兒女把東邊的太陽讓給了晾衣間,而不是俞小姐。花蓮對失智的她,是新家,她有權以奔逃之姿留下座標,畢竟尿布在身,不會滴灑。而我,該慢下追捕的速度,不讓一幢互不依屬的屋子定義我是誰。

倘若這回揮別花蓮,無處可去,我可以借一下二樓廁所。倘若下一站早些抵達,或許憋尿一小時無妨,真的不需要在意那麼一些液體。

手機五通菱娟未接來電。

「妳跑去哪裡?」

「我找不到妳媽……」

「我媽在等妳幫她清大便……」

「啊?」

速速奔返,來不及緩和心跳,水管迅即將我往另一低窪沖去。憑殘剩腦力匆促拼湊一切——我如夢初醒意識到,俞小姐躲在二樓,當時我剛從二樓下來,自然不會跑上樓找人。第一時間奪門而出,未聯繫公司,基於畏懼斥責,實在也受夠了一切,新鮮空氣優先。

事實證明我大驚小怪,俞小姐不可能失蹤。我只帶她搭小黃出門一次,去了果菜市場,儘管熟悉魚鬆味逗引她嗅覺,對眼前景致毫無情懷,一個外人又能幫她建立多少?那兒太遠,她走不到,也毫無誘因往那邊走。大家都說了,花蓮對她來說是新家,由陌生軌跡交織成的一座城市。

菱娟說她好端端待在家。我不信,卻也不得不信。她又淡淡表示不會跟居督講,意謂我欠她一次。
隨便。

我脫下長褲、內褲,清洗尿漬,無暇顧慮俞小姐怎麼看我。一邊沖洗,一邊疑惑她哪來力氣爬上二樓。

沒有人想得到她爬得上二樓。

菱娟更要瞞著我了。

五、
廁所內淡淡檸檬香,來自大哥偏好。

「坐。」當我受邀至他書房,更加確定此事。

他整理筆筒,拉抽屜,種種輕描淡寫的從容。一再提醒我,他一週只回家一次。從他書房,我將他工作性質看得更清楚。無暇分神家中事務的軟體工程師,特別是一個失智的母親,一個麻煩的妹妹。

他顯然已先思忖過,我未積極遊說二哥,直接等他週五返家,乃尊重他身為長子,他的決定一定代表些什麼。故他反問我的語氣,帶有對專業的尊重,「為什麼妳會覺得需要裝扶手?」

基於一般人對扶手的想像,多為成排延伸數公尺規模,我再度解釋,只是一個L型金屬扶手,嵌在廚房牆壁。他想了兩秒,才意識到廚房指的是母親躺臥的地方。

「現在討論這個不會有點晚?」

我不是沒見過全套的高齡友善居家規劃,真要小題大作起來,這屋子也可以很奇幻——我當然沒這樣跟他說,「媽媽不必撐著扶手站起來。光是讓她看到扶手,心底明白兒女期盼她有靠自己起身的一天,每天懷著這樣的心情,一定會健康不少。」

他細細一笑,算給我說詞打了一個分數,「我媽就算有站起來的一天,也未必需要扶著牆壁走。我知道復健員很辛苦,但把病人扶起來不就是你們的職責?難道請你們來講床邊故事?」

算算第五次聽他喚我復健員,我終於確定他的世界沒有居服員這三個字,從他裝滿洋酒的櫃門鏡面,我打量自己胳臂是否符合這個被凸顯復健功能的稱謂。

「好,我知道了。」

「多謝妳特地撥空留下跟我討論這個。但這是新房子。」發現我放棄爭辯後,他軟下語氣。

他與女友的租屋處,隔這裡何止一條美崙溪。房貸、投資、生活品質一應俱全。

儘管並非基於抱不平,離開前我還是問了。

「你們為什麼不准菱娟上二樓廁所?」

「這個規定就已經是答案了,外人無權過問。」

「可是——」

「我們讓她挨餓?還是虐待她了?」

我點點頭。正想轉身,但他沒放過我。

「不瞞妳說,我跟阿慶早在二樓廁所外加裝針孔攝影機,以防阿娟上樓偷用廁所。這一點她倒是很聽話。反倒有些人固定挑時間進出晾衣間,做什麼我就不說了。如果讓公司知道,不知該怎麼處理。」

下樓時,我勉力穩定步伐。這屋子,我從未一口氣從三樓走到一樓。

「大哥剛剛跟妳講什麼?」

我選擇不回望發出聲音的菱娟,只輕描淡寫:「跟二哥說的差不多。」

「妳趁我大哥一週回來一次,就特地來堵他,妳不要以為我哥邀妳上三樓討論事情,妳地位就提升了。」

儘管已非上班時間,我忘了時間似的持續埋頭按摩俞小姐,她乾癟的皮膚在我手裡逐漸泛出血色。菱娟不說,我都忘了剛剛那是她大哥的書房,這家中任何人的禁地。

「我就不信你們只聊這個。」

真的,她聲聲逼問,我不那麼忐忑。或許我還困在大哥那句「這是新房子」裡,也終於懂了二哥以前說過「媽媽的病,延長了廚房的壽命」意指什麼。

我側過頭,看到L形扶手真真確確浮現於白色壁面,我能想像俞小姐走到那裡,彎身撐起上半身。二哥白髮蒼蒼,經過,也會順手扶著,貼牆,想著該上樓收衣服了。

嗯,我走了以後,這家人還會記得我。

「妳可別跟大哥說我要離開花蓮的事。」

我陡然吼道:「我不會講!妳究竟要大哥二哥有憂患意識,還是單純炫耀有人要妳?」

她錯愕一時以致安靜長達五秒,「沒關係,妳失去我這個朋友了。」末了不甘示弱。

「妳說的。」

「Alex說要帶我去台北。」

「他不會帶妳去了!」

「他晚上才上線,不然我就跟他聊給妳看了。」

「慢慢等吧。」

「我真的很好奇,妳是不是嫉妒有人要帶我走?妳不會在花蓮找男人嗎?誰阻止妳了?」

「我說,他不會帶妳去了。」

太陽穴愈來愈緊,我未能稍忘這裡曾經是廚房,一個白色大漥洞。耳畔嗡嗡作響,我與這低窪空間產生了一股強大漩流,一如每當坐下二樓馬桶,閉眼感受黑洞穿透身體,逗弄心跳頻率。

空氣凝滯了一分鐘,菱娟終於懂我意思。

「妳裝備什麼時候還我?」

不回答她。等她收到,那就是還了。

終究,我還是悉心將一樓浴室刷洗一遍,並未表明這是最後一天為他們服務。臨走前,我摳了摳牆壁那枚污漬,基於確定它除拭不去而稍感心安。

也或許,亟需抓著輔具站起來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