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

柏油色刺青遍佈島身,一痕一痕描出了文明,臺東縣南田村至屏東線旭海村的海岸線是環島公路的唯一缺口,空白的土壤種著最純潔的山,攜著最無暇的海。

通過檢查站後,我們一行人停在阿塱壹步道入口前,領隊幫我們每人斟滿一小杯小米酒。踏上阿塱壹的前一天,在安朔部落認識的排灣族哥哥告訴我們喝小米酒前要用手指沾一點酒,往右邊輕點三下,祭禱屬於善靈的造物主、土地的神靈和過世的祖先,接著再往左邊輕點一下,告訴惡靈盡速離開,勿近生人。第一次喝小米酒,甜甜辣辣的,呼嚕喝進肚子,腸胃在喊燙。

我們穿越一小段林間土徑,來到了北礫石灘,每顆石子大小不一,但都因為洋浪的沖刷,瘦成一顆顆渾圓的模樣,石面上還帶有石英所構成的雪色石紋。初次踏上石灘路,地面的質感十分不同,卵石磊磊,空隙密佈,踩上一顆石子,容易因為鬆動的石群而拐彎了腳踝,沒有一步路走得踏實,阿群告訴我要用腳尖試探接觸面才能穩住步伐,一如既往的體貼。

高二重新分班時,在台上自我介紹的阿群戴著一副金邊圓框眼鏡,小眼睛,齊瀏海,微微的口吃。阿群氣質木訥,音調聽起來卻是一個活潑的男孩,當時不知為何,阿群的言語讓我一字一句都聽得特別清楚。

十月的尾聲,放學的鐘聲如常響起,阿群逗留在教室等待與社團成員會合。為了消磨時間,阿群拿起教室內的排球,一拋,伸出精健臂膀將藍黃旋紋的排球以精準的力量托起,時而壓低身子時而舉臂拱手,反覆來回,很似某種散發著漂亮勁道的舞。我看得有點出神。「要不要一起走?」等不到人的阿群用含糊的語聲邀請我和他步行至火車站。彼時,歷經了三秒的靜止,我的腦袋瓜才以回音的方式傳遞了他的邀請。好吧,可以啊,我假意思量片刻才回應。並肩走在長長的石磚路上,我哼起了當時最熱門的電影主題曲,關乎愛的,阿群跟著我一字一句傾吐歌詞,旋律極美,午後的陽光很濃,樹酯般從天空上流洩下來將我們包圍。從那天起,我與阿群逐漸熟悉。

高二校慶,微雨後,坐在濕漉的草上聽著教官的叨嚷,天上的雲奔著,奔出或濃或淡的白,跑道上莓紅的石礫種出了色澤,澆過水,閃爍著,舒伯特軍隊進行曲刺破操場,躁動每個人的耳膜與神經。

校慶的前些日子,阿群無預警的額頭發燙。我原本以為擁有精實體格的阿群能抵禦一切病害。嘿──給我一點溫暖好不好?身體滲寒的阿群向我如此索求,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這樣的溫暖或許隱晦了些──我揣懷著歉疚來到了校慶。當日,摘下眼鏡的阿群原本單板的死魚眼變得神氣了許多,我在心中偷偷詫嘆今天的阿群,他細細的眼,映出了好多東西。太陽被擺到最高的時候,我偷偷拍下了阿群吃著鴨香飯的樣子,切得細碎的鴨肉配上紅蔥酥、醃漬黃瓜,味道很好。下午的閉幕典禮,等待頒發校慶的精神總錦標時,我把手偷偷伸向阿群的掌心,試圖牽給阿群先前缺席的溫暖──但他輕輕甩開了,像是甩掉舊衣物上的跳蚤,有些驚嚇。

結束後,我們一起搭上公車前往火車站。你相信一見鍾情嗎?我忍不住向阿群挑起唐突的愛情話題。我信,他說。

渴慕的對象,有了,曖昧的氛圍,嘗過了,女孩不喜歡旁人的起鬨,吵架了,於是煩惱,於是渴望溫暖。下公車後,他搭著向北的火車返家,我則搭著相反方向的,逃亡。

我是偶然停在樹幹上的小瓢蟲,柔滑樹脂將我封藏,琥珀色青春窒息卻美麗。

甫入高三,某股欲望沁入心靈的酒罈,像是要釀一罈青春的傻勁與勇敢。午後第一節課的下課時分,我喚阿群至教室外的洗手台旁,醺醺然。聰明的阿群或許已經讀懂了我,靜靜的待著我開口。

「你知道,我是……?」我把想說的話變成填空題,虛構一場無關痛癢的考試。

「是Gay。」阿群冷靜的答覆。OK,答對了第一題,我心想。

「而且?」我像一位熱心的師長,循循善誘。

「喜歡我。」阿群像是預先偷看過詳解般的完成考試,沒有一絲惶恐。畢竟我的暗示已經太多。

認識阿群一年多了,他能喜歡什麼、不能喜歡什麼,我明瞭,也不過份悲傷。喜歡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喜歡也是、不能喜歡也是。能否喜歡,這項習題我早就在上個男孩身上做過了。習慣的事,總會做得很好。

當我就快習慣在隨時欲墜的卵石路上行走時,已來到攀登硬漢坡的階梯前,一步緩,一步快,隨著吐納,我用規律的節奏緊跟在領隊的後頭,愈趨向硬漢坡高處,視野愈加遼闊,東部的山海有種神秘的力量,本不熱愛自然景致的我開始觀察波浪的形狀和山體的曲折,好像能藉此參透生命的某種義理。我在青坡的階梯上覽望無際的海,從遠方至近處,依序是深藍、淡藍、淺灰,彷彿是一片瘀傷。阿塱壹的山色如何濃淡,洋潮如何起落,山,仍舊是山,海,依然是海,為什麼入境這個山海之隙,所有的景緻都有了哲思?如果把阿塱壹的泥土一鏟一鏟移到城市的空地,它能成為一座山嗎?如果讓家鄉的海跌跤一次,漸層的瘀傷會讓它成為我眼前所見的這片海嗎?

阿群有次傳了一張女人的照片給我,面容白淨可愛,泛著俏皮的笑容。男的,他說。

「我能接受這種男人,但僅限化妝後的外表。」阿群大方說著慾望的模型。

「那我知道該朝什麼方向努力了!」我放肆答道。

我手裡沒有苦情的劇本,展露真實情感的我,和阿群相處得更為融洽,我可以和他分享校園內哪個帥哥讓我心癢癢,甚至不留餘地的,上膛我對他的戀慕。阿群也時常調侃我對他的過分喜歡,表現得像是他握有關於我的把柄。我想,我幾乎成功把很多事情都擺放得輕盈了。不過很多時候,情愛命題會在寂靜的時候悄悄現形──當一個人說「我喜歡女生」時,究竟代表了什麼?當我說「我喜歡男生」時,又代表了什麼?偶然在路上看到頭髮剪得短短、面容英俊的女孩,我總忍不住多看兩眼,卻同時也好奇是什麼決定了我的喜歡。這些感覺能被敘說嗎?

攀繞過硬漢坡,踏上了南礫石灘,左側的潮信不斷撲來捲動石頭,洗石子的聲音啪嗒啪嗒,一直聽著感覺自己也要被磨盡了,在這條彷彿沒有終點的海岸線上,旅客點綴其上,同行的友人們也漸漸隔著或近或遠的距離,每個人的耳內傳盪著行走的韻律——只有自己——彷彿山巒與海幕都屬於自己,風也是自己織綴的,或徐或急,或長或短的風都被收納進指縫間,這個時候的世界很寧靜,生命的片片光陰開始在眼前蒙太奇。真想把所有的困惑謄錄,印在石紋上,織進風裡,種進山泥裡,吻進每道浪裡,並在肉身遺忘所有。許多問題不適合問,只適合遺忘。

不知道走了多久來到石灘盡頭,岩壁彎曲陡峭,地面原本圓潤的卵石野蠻成稜角鋒利的碎石,海面上則停泊一艘巨大的帆形海岩,它應在此處經歷無數的浪濤擊打和烈風割蝕才化成適合遠洋的模樣。我時不時回頭瞧看阿群的身影,今天他穿著深綠防風外套,在海景的襯托下,儼然成為一座巨大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