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居地

Namoh的家是屋齡六十年左右的小平房,四處都有補縫抓漏的痕跡,反覆補綴的油漆又時常迎風脫落,水泥地上免不了浮著一層黃色細屑。廚房地上的水管接著從山上來的免費泉水,不接水龍頭,用不著的時候就讓它一直流,流過屋後銜接的無主地(地主老早搬離部落,又沒有立起仲介買賣的看板),再流進馬路邊的水溝。Namoh的阿嬤在那片地種了許多乍看像雜草的野菜、木瓜、芭蕉,還有一棵麵包果樹。儘管老人家的靈魂回到祖居地已有十幾年的光陰,這些植物還持續為餐桌和冰箱帶來豐收。這是關於屋子後面的事。讓我們繞回前院隨時擺著檳榔的小茶几旁邊,這是Namoh每天抽起床菸最喜歡站的位置,放眼望去就是部落廣場。
往年夏天,部落廣場中央那棵樹的枝葉間綴著密密麻麻的紅色果實。外表像沒有皺紋的荔枝,果肉接近葡萄柚的粉紅色,果核是長得跟一般龍眼沒兩樣的黑色龍眼子,索性一直被稱為紅龍眼樹。Namoh從小知道紅龍眼樹的花果昭示結實纍纍的季節。待他捻熄菸屁股便繞到屋後收割果菜。再加上一盤取之不盡的紅龍眼,這就是一年之中,貧窮的家裡食物最豐盛的時候。
Namoh吃紅龍眼,也看著紅龍眼樹長大。坦白說,這棵樹並沒有讓他打從心裡產生什麼舊部落、祖先,那種血液裡的鄉愁,反而比較像麻雀在電線上跳躍的日常風景。換句話說,儘管問題發生了,雖然他並不覺得生活上產生了困境,心裡卻有種再多做揣測手腳就要開始冒冷汗的不安。又或許是戴上青年組長那頂帽子的緣故,落在頭上的使命感令他沒辦法只是站在這裡抽菸,觀望那棵樹再不開花會如何。

跟著祖先從舊部落遷移過來的紅龍眼樹,生根、茁壯、衰老的過程就是這個部落的歷史。在人口最興盛的年代,紅龍眼樹也能結出滿足近千人口的果實。樹幹壯得像抬頭挺胸的黑熊,每一根承載數百顆龍眼的樹枝像女人的長髮和手腿下腰垂至地面,連爬過樹下的嬰孩都能輕易摘到龍眼。那些嬰孩之中曾包括Namoh早逝的父親。若不是工程中意外墜樓,他不但會在豐年祭戴上那頂帽子,將來還會對兒子訴說很多關於那頂帽子的故事。
八月都過了一半,樹上連一朵花都不見蹤影。豐年祭連續三天,族人們依然在與樹相鄰的舞台上圍成圈唱歌跳舞,結束後就在原地擺椅子開會。從籌備會議、每日檢討,到會後會議,話題始終繞著紅龍眼樹轉。
主持會議的頭目一身紅服,頭冠上的長羽隨著說話時輕輕擺動:「今年,我們的豐年祭圓滿完成。很高興有很多年輕人排除萬難回來參加。希望你們把握機會,多跟長輩學習。尤其呢,我們的母語很重要,絕對、絕對不要忘本,知道嗎?」頭目的眼光左右掃視前方,約略聽懂這番話的年輕人不超過五個。「Namoh,」頭目點名後刻意停頓一下,等待年輕人好好地豎起耳朵。「你是萬中選一的青年組長,這是榮耀,也是責任,希望你這四年好好帶領下面的弟弟。」「Hai. 」Namoh挺胸站在首排年輕人中央鞠躬回應。頭目點點頭,「豐年祭的事報告完畢。接下來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跟大家商量。是這樣啦,夏天已經路過我們的部落了。你們看這棵樹,都沒有開花結果。該不會是生病了,該怎麼辦呢?」豐年祭這幾天,政府官員的慰問關切和酒肉都苦澀難嚥。頭目那兩條肥蟲似的眉毛早晚糾成一團,很擔心這棵樹在任內出問題會變成頭目生涯的污點。前排的老人紛紛左右相覷。住在Namoh家隔壁的小叔公率先發言,「關於我們的紅龍眼樹,我想先跟大家說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們這些老人還小的時候,經歷過一個超過半年沒下雨的夏天。哇,你們知道那個地有多乾嗎?乾到我們可以在原本有水的地方,水田啦還是秀姑巒溪的河床上打棒球喔。這樹葉一發芽,熱到冒煙的風掃來就發黑掉光光。沒有半滴水通過的樹幹也乾裂脫皮。接近樹根的地方,呃⋯⋯差不多是那裡,」他指向樹下放酒箱的另一側,幾乎所有人同時轉身望過去,「有一個裂開的小洞慢慢長大,長到一個當時的我可以塞進去那麼大。裡面像個山洞,光從裂縫透進來。不知道從哪來的咚、咚、咚的聲音,像水聲,也像心跳聲。一進去就覺得很舒服,心裏自然跟著咚、咚、咚打拍子,很快就睡著了。進去過的人很多,可惜在場的已經剩下沒幾個。在裡面睡著的人都夢見自己進入一片紅龍眼樹林之中。樹上掛著比螞蟻還多的果實,掉在地上的就像秀姑巒溪裡的沙子,淹過自己的腳。Sra、Ayaw、Iko、Panan⋯⋯現在還有你們可以證明這個夢。」被點到名的老人紛紛點頭。「記得我有一次從洞裡出來,外面的大人們也是坐在這裡擔心,再這樣缺水下去,樹會比人先倒。後來,大家決定派人回祖先住過的山上拿水。那些水不多,分給巫師、農田、溪流,還有這棵樹一點點。颱風才甘願拖著雨水衝撞秀姑巒溪,灌進我們的水田。那個洞可能是被雨水填滿,在那之後就消失了。」Namoh的小叔公說到這裡,目不轉睛地看著全部落最老的長者。
Mayaw當時站在Namoh的正後方,身邊沒人比他更熟悉後面的故事。可是連阿公也不知道,這棵紅龍眼樹究竟是從哪裡被孤零零地帶下山來。Mayaw以前跟阿公上山都沒見過它的同類。不過,他也明白,跟傳說有關的事若太過細究的話,往往會衍生出更多「雞生蛋還蛋生雞」的問題,永遠沒有答案。廣場很安靜,只有耳力好的年輕人勉強聽見微風摩挲樹葉的聲音。
Mayaw的阿公知道大家在等他講話,伸手接下麥克風。「沒錯,當年就是我的阿公跟我去上山拿水。其實,遷村的路對當時的人來說,就算是婦女背著小孩跟行李下來也用不到一天。那時候,我阿公的阿公阿嬤已經很老了。他們想留在山上,所以,我阿公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帶一些食物跟用品上去給老人家。他們死掉以後,舊部落才變成沒人住的祖居地。」前排老人專心地聽Mayaw的阿公說話。Namoh站在後面卻不時跟身邊的人咬耳朵。左右的人都等他串聯所知有限的單字,湊合著猜出阿公講的母語是什麼意思。「好像在說⋯⋯舊部落那邊的故事⋯⋯老人家,拿水,還有幹嘛⋯⋯死掉了⋯⋯上面沒人住。」Namoh的食指摳到大拇指內側都破皮了,也只能擠出這樣的句子。
「那一次是由巫師指定阿公跟我上去拿水,她說:『一定要找兩個Mayaw上山去拿。』可惜現在已經沒有巫師可以告訴我們怎麼辦。」老者不禁搖搖頭,沈默片刻,有人以為他說完了,但他還繼續持著麥克風,「如果問我這個泥土淹到脖子的老人,這棵樹為什麼不開花結果?我認為很有可能是因為太久沒喝到山上的水。」Mayaw的阿公說話像水牛一邊犁田一邊打瞌睡。這語速反倒令Namoh鬆了一口氣,得以逐字慢慢想,手亦不知不覺地伸進情人袋裡摸菸盒。「我們再派年輕人上去拿吧!也順便讓祖先看看他們的子孫。」頭目打破沈默,笑著倡議,糾結的兩道眉毛也回到各自的崗位,問題總算有了解決辦法。

穿了三天兩夜的傳統服飾和象徵青年領導者的帽子在豐年祭結束後,晾在Namoh家平時曬衣服的竹竿上,點綴帽子的鷹羽和百年前由巫師編進去的人髮隨風輕揚。茶几上的塑膠杯塞滿煙屁股和檳榔渣,Namoh站在老位子抽菸,凝視那頂帽子,不禁想念身形模糊的父親,心裡則不斷湧現剛才用手將人髮梳開和上油保養的觸感,伴隨雞皮疙瘩和胃抽痛的程度可不輸吃到檳榔王,令他倒吸了一口菸。此刻,Namoh覺得過了保養帽子那關,簡直沒什麼比這更艱困的任務了。

Namoh從家裡出門,往南走到全部落最大的房子。Mayaw家不愧是人丁鼎盛的大家族,住滿四間連棟的兩層樓房。門口得架上五條竹竿才足夠撐起全家人的傳統服飾。男人的短裙和褲片,女人的紅衣裙和綁腿,還有整排情人袋。曬傳統服是祭典前後萬年不變的風景。這些布衣曾經像萬國旗串起整個部落,曬不夠的人還會到廣場搭竹竿。現在只剩下還有人住的家戶維繫這色彩繽紛的傳統。阿公半躺在藤椅上搖扇子,Mayaw只穿一條海灘褲從家裡走出來,攤開折疊桌。Namoh才剛把路上買的檳榔和菸放到桌上,爆裂的引擎聲打斷他跟阿公招呼。老野狼忽然在馬路中間熄火,順著微微傾斜的下坡溜進Mayaw家的院子。來的人是Potal。
「我也要跟你們去喔。」Potal在車上搶先發言,就怕錯過這次上山拿水的任務。他覺得老人越來越沒力氣,年輕人不會上山,人生中說不定就只有這個接近根源的機會。Potal與眾不同之處,在於他只有Potal這個名字。證件姓名欄原本就只單獨填了羅馬拼音,不像Namoh身分證上面的名字是林文俊,Mayaw又叫作高岳斌。他不覺得跟別人長得不一樣的名字有什麼問題,只是沒辦法從字面上解釋名字,成了逢人自我介紹的困擾。Potal從小就跟著家人離開部落,卻沒忘記自己是阿俊的表哥,也是阿斌的小舅舅,他們三人各差一歲。暫且不深入解釋部落歷來複雜的親戚關係。總之,以年輕人而言,瞭解到這種程度已經不容易了。Potal去年才騎著這台老野狼回鄉。沒有人知道他在外地經歷了什麼,他從不談自己,直到某個晚上被Namoh和Mayaw聯手灌醉,才口齒不清地說出和太太鬧翻了,乾脆凈身出戶,從此無事一身輕。此外沒再透露更多。他回到這裡,從年紀相仿的親戚開始找回國小前的人脈,融入他覺得真正有歸屬的生活。部落開會時,他按照年紀站到青年組最抬頭挺胸的第一排,從頭到尾都聽不懂老人說什麼,只能依靠Namoh幫忙咬耳朵。
Potal從野狼後座取下兩手啤酒加入圓桌。阿公把手邊的紙筆放到桌上,示意他們先看。「你有印象嗎,Mayaw?你讀幼稚園放假,我背你去過那條溪,餵你喝水,還把你放進去洗澡。就是那個地方喔。」Mayaw低頭研究地圖上的符號:SSS、凸、OOOO、MM、WW⋯⋯,搔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好像⋯⋯忘記了。」「好吧。你們到山的入口停一下,在心裡跟祖先打招呼、介紹自己。前面用車子開。按照我畫的路線到車子上不去的地方,再用走的。」阿公說到這裡,眼皮幾乎闔上,又忽然像接電般清醒過來,繼續說:「呃,講到哪裡⋯⋯路不難啦,走上去一下子就看到舊部落的溪。裝水的竹筒我也幫你們削好了。」竹筒靠在阿公椅子後面的牆,竟然剛好三個。年輕人都被阿公的未卜先知嚇了一跳,不過驚喜的成分居多。「阿公,如果,我是說萬一啦,走錯路還是找錯溪的話怎麼辦?」Mayaw對地圖上的「象形文字」沒什麼把握。「都畫圖給你們了,怎麼還會迷路咧?」阿公拿下叼在嘴上的菸,撐大眼皮下垂的眼睛,直直盯著孫子。「喔,好啦,Mafana’ to !」Mayaw很無奈地對折地圖,交給Namoh。
Namoh和Potal轉身離開時,Mayaw追上去搭著他倆的肩膀,做出「看得懂嗎」的嘴型。「反正上去看看再說吧。」Namoh想著阿公還在身後搖扇子,不敢搖頭。Potal則輕輕撇嘴。阿公對著三人的背影喊道:「明天還是早點上山吧。」他覺得該說的都說完了,輕鬆地拿起檳榔往嘴裡塞。多年前還有牙齒的時候,他喜歡嚼曬黑的檳榔乾;現在比較喜歡Namoh帶來這種「幼的」,光是靠牙齦上下咬合也能享受小檳榔鮮甜的味道。只是桌上還有一盤紅龍眼會更好,畢竟都老到數不出歲數的地步了,還能再活過幾個夏天呢?一切都要靠年輕人了。老人家心裡難免這麼想。

Namoh、Mayaw和Potal三人一身爛泥,手腳並用地來到傳說中的祖居地,已經是中午過後了。Namoh好不容易找到一塊比較平穩的岩石,坐下來喘口氣。Potal在乾裂的溪床上走來走去,有點緊張地問:「現在怎麼辦?阿斌,」「欸,講過很多次了,在山裡面不要叫國語名字啦。」Mayaw插嘴。「好啦,那個⋯⋯Mayaw,你阿公有說如果這條溪沒有水的話該怎麼辦嗎?」「沒有啊。他說這條溪絕對不會沒水,祖先一定會保佑我們。我每次問到這種風險問題,他就只是一再強調:『別忘了你也是Mayaw。』」Mayaw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推一下Namoh的肩:「老大,你看我們有可能走錯路嗎?」「你看圖上面,MM跟WW,就是那邊應該不會錯啊。」Namoh伸出手指比了周圍的山一圈。三個人坐下來發愁,他們既沒什麼力氣往上爬,也沒有勇氣帶著壞消息往下走。
「欸,老大,對了,你是我們青年組的老大欸,」」Mayaw有了靈感似的,像極了他阿公的眼睛重新煥發光彩,對著Namoh說:「你呼喊我們的祖靈看看。」Namoh想起阿公的話,明白他的意思,立即從背簍中拿出供品。忽然,一陣陣非比尋常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捲動周圍的草叢和樹葉,前後左右不規律地晃動。從太陽中心落下的第一顆雨,滴在Potal四處張望的臉。「啊!你們看,祂們真的來了啦。」Potal的視線劃過太陽,看到一棵彷彿是忽然扎根拔地向上的紅龍眼樹,樹梢上接二連三地降下正在收攏雙翅的黑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