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中信

室友養的貓打破我栽種許久的盆栽。
地面散落盆器碎片,中央的卷柏仍挺起身,像是僥倖生存的老兵,卻還要在餘生,對抗戰爭那無法揮去的恐懼。室友說:「就讓它這樣活著,也挺有詩意的。」
「但它澆水後,根系附著的土壤會快速流失。」
我一面把碎片收起,一面摸著盆器形狀的土塊。那是母親送我的田土。在她親手交給我時,僅說著:「花東的土很營養,你種的那些植物,會活得比較好。」

母親是何時發現我熱愛園藝?
把土塊移栽到住處後方的草皮,家鄉彷彿離我更遠了些。室友知道我是不捨的,在我移植盆栽時,他懊惱地問我:「還是我去幫你買新的盆器和土。你就不用把養了五年的小柏帶去放生。」
我裝作沒事地說:「沒關係,這裡空間比較大。」
「幸運的話,這裡過沒多久會長成卷柏原。」
畢竟手中的卷柏,曾經歷過兩次生存浩劫,一次是我們有次出外旅行,忘記先把小柏托給朋友照顧。等我們回到家時,它大部分的莖葉都流成枯黃的冥河。室友說:「真可惜,下一盆植物會養得更好。」
我沒有放棄這盆小柏,在為他澆灌一段細心的日子,它反倒長得比以前更加茂盛,那些多出來的根莖,甚至蔓延至其他盆栽,兀自地綻放尚未被命名的海。

那是小柏劫後留下的青春,也是神不小心打翻的海。
直至我忘了關上陽台的門,海才被逃脫的兔,全被吞入肚腹。
這是小柏遭遇的第二次磨難,我原以為再也見不到小柏,畢竟他曾生存過的盆器,只剩無盡空蕩的家鄉土壤。可當我照顧其他倖存者時,小柏藏在土壤下的根莖,卻再次長出熟悉的身影。
新生於他處的小柏,或許早已不是先前的小柏,但我仍舊把它種在心上。

心上也曾種植好多種類的植物。
母親曾不滿地說:「你的心都放在自己的森林上。」
我心想,母親不也有屬於自己的森林。但母親擁有的森林,卻比我來得精緻。她擅長用鋁線、家裡的廢棄物,製造出各類型的盆器。我第一次望見母親的森林時,只是驚艷著這麼多年來,母親為何沒有告訴我,她竟有把死去之物重生的巧手。
母親是在我之後愛上植栽的,我們也因為這些植物,才從寂靜的冰點走向彼此眼裡的光。在光裡,我會教母親,如何幫蕨類上版,讓植物更為立體。母親則教我纏繞鋁線,把心中所想的都化成現實。
望著喜愛園藝的母親,我有好一陣子回家,總將自己喜愛的蕨類當做伴手禮。只是那些蕨類植物,最後都被母親,放在高曝曬的陽台,萎縮成一片無語的荒漠。

即便如此,我仍舊沒有放棄送母親蕨類。
即便她總納悶地說著:「怎麼會有植物不要充足的陽光。」
我深信她只是不太明白,如何照顧蕨類植物。於是我更常打電話給她,質問她有沒有把植物放在散光陰涼處。可這片好意,最後只換來「你的心都放在自己的森林上。」
那些蕨類從此不被刻意照顧,卻因此長成囂張的叢林。
當母親走過它們時,她又有何感受?我只看見,母親的多肉森林長成更迷幻的樂園。我那年幼的腳踏車,送給母親的馬克杯,全都長上寂靜的綠髮。
那是母親用她從中年走向晚年的手,所耕種的詩。
詩的芽點是來自什麼?我不敢多想。

我唯一知道的是,附近的教會曾找過母親,希望她能撥空去當園藝老師,卻每次都被母親拒絕。
母親的理由是,她又不信奉他們的神。
我則回說,妳不是跟他們麻吉嗎?怎麼不回去敘敘舊。
結果這句玩笑換來的是,母親把我送給他的鹿角蕨,釘上不知哪來的木製十字架。她把這幅作品,驕傲地掛在門口,以作為她沉默的回應。
母親向來是討厭這些基督徒。從我有記憶以來,她總是跟我抱怨,附近的基督徒都是虛偽的有錢人,他們在教會跟妳姐妹來,姐妹去,背後卻只嫌棄妳是個不為小孩著想的單親媽媽。

但在同志婚姻公投那年,母親卻忽然成為教會的園藝老師,家中也因此多出許多教會宣傳單。我曾試著把這些宣傳單丟掉,卻總被母親阻止,她說:「這如果被教會看到,我很難跟他們交代。」
我默默地把傳單放回。窗外的街上正流竄許多愛家人士,他們多宣傳三好兩壞的投法,是如何穩固家的價值。對上同志族群提倡的兩好三壞,公投瞬間變成考試,每個人信奉的價值,都有對應的數字。一個人的生命,也被放進盆器,從此再無其他形狀。
平常不談論政治的阿姨,也在我放假回來時,特地召開家庭會議,說著:「我真的覺得現在教育很失敗,現在路上很常看見兩個男生牽手走在一起。你們不覺得那樣看起來真的怪嗎?」
我搖搖頭。母親則望著外頭被曬死的蕨類,沒說任何一句話。
阿姨繼續說著:「我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都沒人出來管一下……。」
還未等到阿姨說完話,母親便拿著傳單走向後方。

母親想必對我失望透頂。
我望著母親的花園,那些盆器都種植過我的身影,只是在我離鄉後,這些敞開的空洞,卻被母親的多肉所填覆。
或許我應該多回家看她,或許我當初應該讀理組,現在才能買房孝盡她,或許我應該找個不討厭的女生,生一個孫子讓她感受天倫之樂。這些太多的或許,全都指責我沒有長成母親嚮往的樣子。
在這些達不到的期望裡,也或許我最該做的是,跟養育我長大的母親說聲對不起。

我始終拉不下臉道歉。
在投票結束後,教會為了規劃之後園藝課,便來了幾個相關人員到我家吃飯。桌上擺著簡單幾道家常菜,中央是炒成圓形的破布子蛋。母親知道我喜歡吃蛋,也知道我討厭破布子。
在餐桌上,他們老想知道,彼此是不是有照神的旨意投票。每當有人照做,他們便會低頭禱告並喊著「阿門」。但誰又是神的代言人呢?輪到母親時,她只回答說:「我記錯了。」
這些姐妹不解地說:「怎麼會記錯呢?」
「就記錯了,這些數字都太像了。」
「我根本分不出它們差在哪。」
我同樣回應:「我投跟你們相反的票。」
周圍的躁動成為停不下來的圓桌。我不敢面向母親。只任憑那失控的言語,不斷在我耳中亂竄。一陣暈眩後,僅剩一句話停在我面前:「這些年輕人離開家後,都不知道把書讀到哪裡去了。」母親沒有幫我講話,只是夾了最後一塊破布子蛋給我,並小聲說著:「真實社會不是你想幹嘛就幹嘛。」

我低頭嚐了一口,那初入舌尖的酸味,像是餐桌上喧鬧的質疑,而尾韻無盡的澀,則是大部分的人,還是不支持民法修改。
整個晚上,我沒有回應母親的話,只是坐在電視機前面,把感慨打成沒有結局的八點檔。母親也低頭滑著手機,剛才的晚宴勢必讓她丟臉。我依舊沒有道歉,便逃回房間。
第一次逃離母親,始於我考上外地大學。
母親為此好幾天都不跟我說話。
望著她無語的身影,我總回到準備填寫志願的那幾天,當時的戀人曾到我房間過夜,母親沒有太多懷疑。我們相擁入睡,睡夢的終結是我聽見小聲的關門聲。
我打開房門,另一頭的門把是濕的,地板也浮現母親走過的痕跡,比起腳印,我更覺得它是失望的淚痕。我走回床頭,那從樓下傳來的食物香味,是遲來的鬧鐘。我從未比此刻,還來得清醒過。
接連好幾天,我都搶著幫母親洗碗,但母親始終沒要談論她看見的事。在那相安無事的日子裡,洗手槽還是還給母親。
我望著母親低頭洗碗的背影,那裡只剩她低沈的嗓音:
「明天你就要出去了,今天換我洗吧。」
「以後出外讀書,不要像以前一樣愛玩,要好好找到自己的路。」

路的盡頭,是母親從未見過的世界,也非母親所嚮往的世界,但卻是我眼裡的樂園。樂園裡,佇立嚮往散光的蕨類植物,我也在那頭遇見曾經的情人,現在的室友。
室友是如同母親的園丁,熱愛把所有植物放在太陽底下。我曾好心提醒他,蕨類喜陰,還是不要把室內植物全都搬到戶外。但他總認為,這是平等的時代,沒有人能剝奪植物曬太陽的權利。
在那明媚且漫長的戀情裡,我總在曝曬的窗前,望著蕨類的葉子,正因烈日曝曬而變得枯焦葉黃,那盆裡的一切,彷彿隱喻我和室友的相處,它多屬明亮的折磨,我總要癱在陽光下,說明自己此刻的身份。
有好多次,我總在介紹自己時,誤以為身軀也將成為萎縮的莖葉,從此自己便長不出其他可能。我始終不習慣談論,關於誰喜歡誰的問題。情慾的發生對我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若要把什麼刻意攤在陽光下,不過是要得到誰的關注、甚至垂憐,如此賣弄的作法,更談不上性別平等下的情慾自然化。
我多次為了這件事,和室友有所爭執,可最後室友總說:「現代社會是無盡的戰爭,如果連我們都不為自己發聲,誰還會替我們說話。」
只是室友不知道那些依偎在陰影的蕨類,其習性總來自母體。於是我的聲音,總會成為曬傷母親的光。
當我望著母親捧著無聲的傷,走在這充滿陽光的自由時代時,有好多次,我都想不顧一切地逃走,找到屬於自己的陰影。

我始終是個逃跑的懦夫。
晚宴過後,我多是後悔自己為何相信室友說的一切,明明室友的處境,比我好太多,他有支持他出櫃的家人和朋友,但自己什麼也沒有。那最後要承擔苦果的人,不也是我嗎?
當這念頭仍在天花板旋轉時,忽然一陣開門聲,母親站在門口說著:「明天回去前,可不可以先幫我整理陽台的盆栽,把死去的植物拔掉。我想用那些土種些新的植物。」
我避開母親的視線,默默地點頭。

隔天一早,在母親仍在熟睡時,我便走向陽台上的植物墳場。
我一面把死去的蕨類拔開,一面祈禱著,如果世上真有所謂的神,請讓這些植物,下輩子不要再受到如此殘忍的對待。奇怪的是,多數盆栽底下都有撕碎的紙。我看不清楚上頭寫了些什麼,便把碎紙集中在一起。
在烈日底下,我緩慢地在碎紙中,拼湊母親藏匿的秘密。我的汗暈著被埋藏的字,一條墨黑的河便流淌在我的雙眼裡。
這是母親為自己找到的陰影,我摸著這些拼好的紙,呆愣了好久。這些紙幾乎都源自教會,有些是牧師親筆寫給母親的信,有些是格式化的愛家宣言。
還未確定這些紙為何會在這,我的身軀無止盡地被艷陽拷問,直至母親的聲音,冷冷地把我從想像裡拉回:
「看這麼久應該也夠了吧。」
「把這些碎紙混上我前幾天採的乾草,應該能當作新的肥料。」
我順手接過她手上那袋乾草,而她假裝沒事發生地說:
「我後來想通了。」
「既然周遭都是那些人。與其讓更瘋狂的教徒,賺園藝老師的錢,不如我自己拿。」
我無奈地笑出聲,隨後便指著這些碎紙說:
「也難怪這些蕨類會死這麼快。」
話一說完,我倆便相視地笑著。
望著母親燦爛的雙眼,我依稀覺得,我們的笑聲能綿延出,沒有盡頭的卷柏原。